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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还是舍不得……他还是想永远抱住怀中的这个身躯……想跟她一起活着.在阳光下相爱.就像石上苔藓开出花來.

她说.“答应我.要活着.为我活着……”

他说.“如果这次……这次我们挺过去了……你就嫁给我……嫁给我……”

不多时.医院的红十字遥遥在望.凸显在远处的水云中.吴若初感到脚下的摩托车忽地一斜.像被什么钝器从后面击中了.她急忙提升车速.扭身回望一眼.后方的路口有汽车的大灯砸來两团雪光.某个女人从车窗中迎着风雨倾出身子.手中举着一件东西朝摩托车对准……

沒有一点声音.然而前方的电线杆上已乍现两粒弹孔.吴若初慌得打歪了方向.窄热的风再度从耳际窜过.好在她车速极快.与那辆汽车始终相隔大段距离.中间又夹着一层层厚雨.子丨弹丨要打中车上的人也不是易事……可她还是几乎失声喊叫.魏荣光就坐在她身后.如果子丨弹丨不长眼睛……

她将车开得近乎飞了起來.那两盏汽车车灯却越來越惨白.充斥了整个眼球.魏荣光沒有睁开眼.但已经察知到子丨弹丨击中了他座下的横杠.他在雨声中对她一笑.“若初.我替你挡着.什么我都替你挡着……”

吴若初稳捏车把.只知向前猛冲.以一种不惧撞毁的气势.只听那辆汽车狂按喇叭.如强胁.如追逼.子丨弹丨不断在身侧接力.将雨夜射出无数泉眼.

魏荣光好像有了更多的精神.不知是不是被这场车枪之战所鼓舞.他努力直起身子将她拥得更紧了.拦截在她的背后.叫人无隙可乘.他身前已被刀捅出了三个窟窿.身后再多几个又何妨.可……他就快要使不上力、快要抱不住她了.无数子丨弹丨滑过他的身侧.一片烧痛.将他几近冰冷的周身都点燃了……

摩托车不断被流弹击出电光.又瞬间被浇成一缕缕轻烟.车胎上黏着湿烂焦黑的树叶.一如什么巫教使用的符咒之物.渐渐使得这辆车开始失控.轮胎发生侧歪.旋着水花冲离地面.急转无依.向路基上锵然一撞.魏荣光和吴若初被身上的绑带相连.一同甩出了车.如双双投下悬崖的婚礼.

摩托车脱离驾驶者.肆然擦行出百米.车胎划出盛世烟花.如火柴女孩的梦境.整个雨空为之骤亮.

“你还在吗.”吴若初歪躺在一个臂弯里.沒有人回答她.眼见的景象逐渐变成了红色.可那不是血.而是某种闪转的红光.亮得穿透了每一片雨……

枪声停了一瞬.随即又从两个方向传來更激盛的开火声.互相对阵射出.可这一切的声光都比不过摩托车爆炸时的惊泣山河.沸热的金属片飞得到处都是.吴若初在那一刻闭起了眼.感到烧红的箭矢挟着热浪迫來.听见了爆破和摧垮之声.仿似他们的昨日.就该以这样的方式殓葬……

她将头靠在他胸前.然后.该是重生了……

“惠玉.惠玉.吃饭啦……”

几张木凳子被我拼在院中的海棠树下充作桌案.我将惠玉的藤椅移到浓树荫里.枝叶的道道疏影投映在案上的白米饭和三碟红绿小菜之间.

我去院门口的台阶上牵起正用麦秆画土的惠玉.如今她已经不再那么怕我了.我进步到可以牵她的手了.心里觉得特别高兴.就好像回到多年前的涩恋.光是与她触一触指尖.就足以细品一整夜.

惠玉贤惠地执起大木勺.从饭盆中均匀地分出三碗饭.一碗是我的.一碗是她的.还有一碗给她哥哥.每天.她都会眼巴巴地问我一遍.“哥哥什么时候回來.”而我总是笑着告诉她.“明天.明天就回來.”

同样的.我也每天都会问她一遍.“惠玉.你想好了什么时候嫁给我了吗.”

而她总是回答.“等哥哥回來.嗯.等哥哥回來.”

我替惠玉夹菜.拨开她不喜欢的生姜.将盘子里的青椒蛋花都挑给她.在我记忆中.她是很爱吃这个的.不知是否经年未改.她哥哥还沒离开时.都是由他來打理家里的饮食.我在外面跑运输养家.对惠玉总有照顾不周之处.但现在.这个家的一切都必须靠我了.

惠玉忽然轻轻地“呀”了一声.把手指放到唇边一舐.我忙去细瞧.原來是她指上的一处伤口不小心沾到了碗沿的青椒.可想而知是辣得疼了.

幸好那只是缝衣针刺出的一点小伤..前段日子我头一回向惠玉求婚.电视里正在放着古装剧的成亲桥段.玉树临风的新郎用乌黑的喜秤挑起新娘的红盖头.揭出一张蔷薇花般的艳容.惠玉的瞳孔里映着电视上的大团喜红.流露出丝丝神往.她并沒有理睬我的求婚.却在第二日去了附近的裁缝铺子.给自己扯了匹红布.用五色丝线在上面随心而绣.她的针线活并不精熟.好几次都扎到了手.但还是磕磕碰碰地绣出了一顶红盖头.

我开始试着和她排演婚礼的场景.将盖头披覆在她头顶.由我缓手挑开.有时她也会等不及自己掀起.每当娇媚盖头下荡出她的一片柔笑.我都好像初遇她一般心动.

在这样的重复搬演之下.我能察觉到惠玉渐渐淡化了对我的设防.甚至愿意怯缩地将手放进我的掌中.如同我已不再是她为之疯为之恨的一场痼疾.

惠玉越來越喜欢这顶红盖头.每日每夜都捧在怀中不离身.但上苍寓意深沉.人们终究要为爱着的事物付出些代价不可.

那一日.她哥哥带着她去做精神复查.回程时经过大海.但闻猎猎之声.红盖头被大风吹跑了.打着卷儿落进了海中央.惠玉沒吭一声就跃了下去.扑入了海浪里.追逐那抹红云而去.我知道.那是她这辈子最想要的一个梦.

惠玉早年生病之后.身体就差了.只在水中翻腾了一会儿.风浪冲來撞去.她眼看着就要往下沉.海水沒颈之时.她哥哥奋力游到她身边.将她一把搂住.其实他年纪也大了.强撑着游过來.半刻也沒喘歇.急于求生的她不断地抓着缠着抱着他.岸边的目击者说.这个中年男人先是愣了愣.然后闭上眼睛在海中回拥了她几秒.

我不知道这几秒.他是否等了一生.

过不多久.海浪就将体力透支的他淹沒了.几位目击者将两人救上來送达医院.她哥哥再也沒能醒过來.永远留在了那个拥抱中.红盖头也飘逝在了大海深处.我在外省的运输车上紧赶慢赶.奔向病床上吊针的惠玉.

“哥哥把红盖头带走了.”我这么对她解释.

惠玉把脸颊垫在自己膝盖上.“嗯.那我就等哥哥回來了再嫁你.”

我握紧她的手.“好.”

惠玉惊寒交迫.住了很多天的院.我也辞掉了运输的活儿.终日对她不移视线.这天我在住院部等电梯的时候.碰见了以前做生意时的老相识.虽然我穿着皱缩的汗衫.一副家道中落的模样.但还是试图大方起來.向这位傲玉般的夫人打了个招呼.“聂琼女士.”

聂琼回过头.孤冷面颊跃出爽然微笑.“哟.这是.停……别提醒我.我一定能想起來……啊.姓曾.曾先生对吧.”

“聂女士好记性.”

“别揶揄我了.要不是最近一堆烂事.我还能早想起來几秒.”聂琼揶揄着自己.伸出手來与我相握.

“聂女士.沒想到今天能在这里碰到你.因为我听说你已经去国外了.”段老板被执行注射死刑的事.各路报纸上都登载了.我原以为聂琼在那之后会移居国外.殊不知她竟然留了下來.

“是啊.我本來也打算后半生都漂在地球另一边的.可后來想想.我丈夫毕竟葬在这儿.我要是离得太远了也不好吧.”聂琼如漫谈一般.好像那是别人的轶事.“我都快被我自己感动了呢.放着花花人生不过.留在这里专职守寡.几百年都难得出一个我这样的.哦对了.别总说我了.曾先生最近怎么样.”

我扼要地述说了我和惠玉目前的生活.尽量做到不折自尊.又问.“聂女士怎么來医院了.是身体不适吗.”

“哦.我不是來看病.是來看病人的……”聂琼眼珠一翘.“说起來.这人和曾先生应该也有点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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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忆无悔第2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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