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击打亭檐的声音闷而不透.水花沿着亭柱冲撞在石基上.逐渐织成一道墨色门帘.泛起一层层铁浪.魏荣光的意念却开始褪去铁质.像被雨泡碎的纸.袁劲还在继续炫着自己的一手好牌.“就算邱灿华不了解小陈是什么人.她至少了解她那个小儿媳.你和聂太太的绯闻可是在两家公司传得沸沸扬扬的.现在聂家墙倒众人推.夙达也不可能吞得下徽野了.我又蹲了监狱.你就是这件事里笑得最开心的一个.至于你的女人.身为聂家的一员.曾经给你递过多少锦囊.我想邱灿华会自己琢磨的.”
“你想要我做什么.我什么都肯做.只要你放过他们.”他终于认输了.纵使千避万避.他还是把自己最珍惜的人给卷了进來.当他口口声声说着不会将他们也拖入这战场.却无时无刻不在予取予求.
在这世上.他最憎恨的原來是自己.
袁劲朝他扔过去一份合同和一盒印泥.“把你名下的所有股权转让给我.所有.”
魏荣光将拇指深按在红色的印泥中.浓雨朝亭里猛扑而來.舔湿了那抹红意.他把指纹摁在那份股权转让书的甲方位置.又丢还回去.订好的纸张在烈风的推挤下撞向一根亭柱.如白羽狂卷落地.
魏荣光过去拾起.背抵在冷柱之上.把合同递向前去.袁劲往那只递送的手上掸了几簇烟灰.欣然接过.
两人又恢复到了相隔两三米的站位.魏荣光向亭外摊开手掌.意味不明地接了一阵雨滴.“你开的条件.不会只有这个吧.请袁总接着说.”
“对.这份合同现在对我來说还是废纸.你应该也听说了.我已经被起诉毒杀我继父.那么我要这些股权又有什么用.难道我下半辈子要在牢里做这个董事长.”袁劲逐张翻看合同.赏玩着上面的手印.“毒是我下的.我有明确动机……可你也有.”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毒不是你下的.是我.我想取董事长的命.拿到他的遗产.在徽野与你平分天下.我明天就去自首.这样合你心意了吗.”
“魏总真是爽快人.所以说人啊.只要给拿住了脉门.真是什么疯事都会照做……我太感动了.看來你的女人和兄弟.在你心里份量可沉了.”袁劲不禁拍掌.“邱灿华肯定也很乐意看到徽野的新主人栽在一件投毒案上.当他们这种人被哄乐意的时候.通常不会说出是我从他们手里买过那个毒药.你别忘了.邱灿华喜欢我.可多过喜欢你.”
“袁总所言极是.”魏荣光用袖子拭掉手上的雨水.
“对了.我再提点你一句.要是你在丨警丨察面前露了半分馅.我可不敢保证谁的人身安全……”袁劲强调.
“好.如果我真的骗过了丨警丨察.什么都让你满意了.你就一定不会过河拆桥.”
“这是当然.只要你现在乖乖地叫我声哥.”袁劲存心涮他.
“我不懂.你为什么想让我这样叫你.你刚才也说了.我只是个弃儿.哪有资格跟你攀亲戚.”魏荣光忽然笑出声來.毫无伏笔地开始反击.“难不成.袁大少爷.你也是个弃儿.”
说着.他用擦净雨水的手从口袋里拎出一件白色的精雅东西.银蟒般的闪电几乎点着了他举起的方块机器.所幸电光的交错繁乱之中.袁劲并未看见他高擎的手正在发抖.
“这……”袁劲竟倒退一步.“我妈妈的遗物怎么会在你这里.”
“这是我从那个盒子里偷來的.我偶然发现.里面存着一段很妙的录音……你知道.你的继父是不太会用手机的.否则.这件事早就大白于天下.”魏荣光触摸着手机时尚的外壳.作势要滑屏按键.眼睛却直盯着袁劲.“你妈妈溺水的时候.其实你就在那个泳池边……可你沒有救她.而是用脚把她踩下了水底.我说得对吗.”
亭下开始积水.冒着蛛网似的涟漪.酷似袁劲所畏惧的大泳池.暴雨淹沒了整个城市.冲进了每一扇沒关好的窗口.在芊芊房间的窗台上.端放着一盆粉莹莹的茉莉.已经被雨击飞了好几片花瓣.
在花盆的旁边.坐着一个面色狠戾的女人.手指一下下敲着窗台的大理石.
两小时前.吴若初就是从这扇窗子里攀爬而出.离家之际.她在女儿枕边躺了很久.而聂鼎就守在门外的沙发上.
吴若初吻了吻女儿熟睡的脸.“芊芊.我必须去找你魏叔叔一趟.我不能看着他出事.”
芊芊房间的窗口离地八米.聂鼎断然想不到吴若初会贴着住宅的外墙浅一脚深一脚地挪下去.中途差点握空一处.摇摇未坠.终于落地时.只觉手腿酸软.
她不知魏荣光身在何处.手机又打不通.去找了徽野和他的住处.均无收获.这时大雨劈头夹脑地淋下來.她搭上一辆出租车.却在副驾驶的安全带下看见了一盒他常抽的薄荷味香烟.问起司机.只答是前一个穿着黑衣的男客忙乱之际遗落在此的.
雨刮不断摇摆.正如几公里之外.芊芊的窗台上.那个女人左右晃荡的蛤蟆腿.芊芊被雷声吵醒了.只见窗口挡着一个黑影.很显然.那并不是妈妈.
芊芊抱紧怀里的小熊.一边开了床头灯一边就要大叫起來.却被女人率先截断.“别瞎吵吵.是我.”
台灯投出光去.芊芊这才发现那是一张认识的面孔.是大伯聂栋的老婆.
“婶婶……你怎么在这里……”芊芊才只六岁.危机意识也不是沒有.但眼前的女人毕竟是一个相熟的亲戚.应该不会做出什么坏事的……
“听说你们搬了新家.我特地來看看的.”聂栋之妻以掌挡唇.只用气息说话.像在跟小孩子玩着不能喧张的探险游戏.“我路过你们家的时候.老远就发现你窗台上这盆花特好看.芊芊.这花是谁买來的啊.”
“不是买的.是一个叔叔给我种的.”
聂栋之妻张开了描着唇彩的血盆大口.“是不是……那个姓林的叔叔.”
“我不知道他姓什么呀.”芊芊怯怯地将玩具小熊抱得更紧.“爸爸只说他是叔叔.也是家人.”
“那就沒错了.”聂栋之妻的血口几乎弯到了耳垂.一切正如她的猜测.聂家之所以有今日.她之所以会落魄如丐妇.都是因为聂鼎把胳膊肘拐向了林阡那个变态.包括二太太吴若初.还有在徽野得势的魏总.一个个的都难辞其咎……
这四个人.是绑在一处的利益共同体.是把聂家推向灭亡的真凶.
“你妈妈住在哪个房间.”聂栋之妻猛跳进屋來.
“我妈妈不在家.”
“去哪儿了.”聂栋之妻不怎么信.
芊芊回想自己睡迷糊时.听见妈妈的低诉.“她好像说.要去找魏叔叔.”
轰地一声.大块的雨团砸向敞开的窗户.窗帘如寿衣飘飞.芊芊“啊”地低叫了一声.聂栋之妻已从窗口翻了出去.楼下似有接应她的人.就在此时.房门被扭开了.聂鼎人未到声先闻.“芊芊你怎么还不睡.在跟妈妈说话吗.”
他走进來.顿了很久才问.“你妈妈呢.”
雨夜.海边的观景亭中.
“你想听听这段录音吗.真带劲啊.”魏荣光神态兴奋地滑屏.但屏幕上根本沒有任何显示.
这只手机早就坏了.天底下只有他和梁忠文二人知晓其中的隐情.这便是梁忠文临昏迷之前对他说知的内容.
几个星期前.梁忠文在医院静待庭审.久病无事.常常翻看先妻的遗物以消长昼.偶然的一次.手指乱点之下.误入手机中一个不甚明显的文件夹.一段从未开启过的新录音闯入眼帘.日期正是先妻亡故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