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短信发给魏荣光.出租车停在了聂鼎的住处前.她进屋时沒有穿拖鞋.光脚点地.四周静得出奇.衬得空气里咔嗒咔嗒的某种低碎声音变得格外入耳.吴若初凝神听了会儿.辨出那是断续的键盘敲击声.
客厅里沒有开灯.唯有一束弱光从书房的方向泻來.飘送着一阵甚浓的烟草香气.脚步踏至楼梯旁的时候.吴若初踩到一张半滑半滞的纸.不知是谁遗落在这里的.
她蹲身拾起了印满杂字的纸张.那似乎是几年前一次迷幻菇交易的流程打印稿.其上附有夙达集团贿赂海关丨警丨察的汇款凭据.以及聂栋与段老板互通信息的截录.另有邱灿华与两名豪商的一段分赃对话.每一句都标注着几分几秒.好像是从什么音频里整理出來的.吴若初认得这两人的名字.一是去年刚开发出大片优质海滨别墅区的房产界一霸.二是包揽本市所有名人派对奢侈酒水的华裔洋酒商.
再看下去.愈发觉得这张证据网缜详至极.一丝一线都是圈套.邱灿华纵有神力.怕也再难撇开身去.
吴若初蹑足踏入书房时.聂鼎和林阡正在电脑前协作着什么.脚边扔着一只脏脏的公文包.上面还有剥离的土块.吴若初向前两步.林阡警觉心稍强.先她丈夫一步发现了她.转过头來.目光如他身上的白衬衫一般锐亮.
他摘掉嘴里的烟.挪动鼠标关掉了页面.又拍了拍聂鼎.脸上隐含一丝被人搅扰的不乐.
“若初.你回來了……”聂鼎显然尴尬.“你是來看芊芊的.真不巧.她今天去同学小妮家玩了.我跟她说好.八点钟去接她……”
“我能看看姑姑给你的东西吗.”吴若初突然清声说.
聂鼎表情微微一冻.“什么.”
“我想看看姑姑给你的东西.可以吗.”吴若初也不解释什么.只是说着这个核心的句子.
“我不明白.”聂鼎退身挡在电脑前.“若初.你这是……”
“是二太太吧.”林阡忽然笑了一下.上前请安.白衬衫划出一道电光.“二太太好.”
吴若初却觉得自己像是比他低了好几等的人.“请不要这样叫我.”
“我本來就是聂家的仆人.你是少奶奶.是主子.我当然该这么叫你.”林阡提起的嘴角像一柄弯刀.“二太太想看这些东西.沒问題.我怎么敢逆了主子的意.你可以问问二少爷.如果他肯.我无话可说.”
他的语调阴阳怪气.摆明了是在试聂鼎的心.未等聂鼎回答.吴若初就咬唇说.“我……我不会阻止你们想做的事.我只是……只是看一看.”
尽管林阡自贬身价.可谁都清楚他才是拿主意的那一个.聂鼎两边不是人.“若初.你先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吴若初沒有说话.疾步向那台电脑走去.
吴若初疾步向电脑走去.林阡凉笑一声拦住了她.“二太太.我真搞不懂.你到底是哪边的.该不会是害怕聂家亡了.你自己过不了富贵日子吧.”
林阡只道她是个贪慕虚荣的金丝雀而已.但聂鼎当然不致这般误解她.“若初.你先把话说清楚.我可以向你保证.即使聂家有难.我也会让你跟着我过很好的生活.你何必去搀和这些争争斗斗的事.”
“我不想妨碍你们.”吴若初的双眼如红宝石烧在这夜色中.“需要我跪着求你们吗.”
说完.她膝头触地.如同被巨担压垮的人.她的爱恨已是这样重.
聂鼎和林阡均是大惊.
吴若初望向林阡.“我知道.你很介意我的存在是吗.好.我会跟聂鼎离婚.把他还给你.我什么都不要.我不是來跟谁作对的.那些资料……可能对我很有用.”
林阡向來瞧不起这种卑乞的姿态.正待讥笑.却似乎从她眼中看到了一种摄人心魄的强光.令他微微动容.
“对你很有用.好啊.你倒是说出个让人认可的理由來.”
吴若初沉默.她怎能将魏荣光的隐衷示于人前.
可一时之间.哪里想得出以假乱真的借口.
“说不出.很好.二少爷.你看怎么办.”
聂鼎握了一握林阡垂在身侧的手.如明志一般.“若初.很抱歉……快别跪着了.地上寒气重.”
说着.聂鼎弯下身子要拉她起來.却见她面若无物地从衣下取出一把手枪.森光一闪.聂鼎脸上风云变色.不禁大喊一声.
他急退几步.只想挡在林阡的身前.然而下一秒.吴若初的手枪却径直抵在了她自己的太阳穴.
“若初.”聂鼎沒想到会是这样.“你这是干什么.快放下枪.”
林阡一时也消化不了这令人震惊的变故.那女人脸贴枪口.眼如荒冢.仿佛某一部分已随着谁而死去.
他虽一向觉得以命相挟的举动太过蠢笨偏激.可是今天.对方神情中的勇烈.却不偏不倚地戳在了他心上.
“其实.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想要报仇.”吴若初看着林阡.声音很低.如暗珠落盘.“我也恨某个人.甚至比你的血仇还要更深.他害死了我的三个亲人.我或许只有这个机会了……我不能再等了……”
“是谁.”聂鼎与她相识五年.浑不知她竟有什么仇人.
“看在女儿的份上.聂鼎.看在我们有过的夫妻情分上……”已经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她情愿卑贱至斯.
这时.林阡从聂鼎身后走上來.轻手拂开了想拉住他的人.站到吴若初正前方.白衫灼目.“二太太.你想扭转事态.不是应该用枪指着我吗.你指着你自己.这算什么.要是我们不在乎你的命呢.”
“林阡.”聂鼎低斥一声.“你少说两句.”
“不.我不会用枪指着你的.”吴若初回答.
“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是聂鼎的……”吴若初笑了两声.“如果我拿枪指着你.我还有沒有良心呢.”
林阡心神微震.更觉出这女子的不同.
他忽地俯下了身.吴若初嗅到一阵深林般的气息.以及甘澈的烟味.跟他言语中的狂傲不甚相符.
“对了.你不是说.你要报仇吗.”他向身后的电脑一指.“你用了它们.难道就能报仇.”
“我不知道.所以我求你们.让我看一看……”
她话音未落.林阡的右手已经追风逐电地探向她的手枪.拇指挡住枪险.让它不致扳动击发.空手夺刃一般.转眼枪柄就到了他的手里.吴若初冲上去就抢.而聂鼎已经掰过她的肩.“若初.我问你.你是不是为了他.”
吴若初只觉悲从中來.扭挣着双肩.想脱开聂鼎的掣肘.
“我知道的.你就是为了他.”聂鼎加重手劲.逼迫吴若初直面着自己.“你听着.也许……也许我们肯帮他呢.”
吴若初动作一顿.眼中的刚勇终于化水淌下.
“你们在说哪个他.”只消聂鼎一个眼神.林阡就明白了过來.挑高细眉.好像发现了什么高级趣味.“原來……是他.”
陶氏面馆之约.吴若初午夜才至.魏荣光径自沉湎在吞吐的青色烟雾中.似已脱离了时间.
吴若初在桌前坐下.见他脸色白得缺血一般.才明白小陈说得沒错.他废得几乎脱了形.那么多年的钢铁意志.都已锈迹斑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