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你们以后见到我.不要说认识我.不要告诉别人.我曾经是谁……”魏荣光俯到最低.冲他们鞠了深深的一躬.“相识一场.这是我对你们最后的请求.请你们答应我.”
沒有人问他为什么.他们不需要他给出任何理由.
相比起恒遇汽修厂.魏家小院只卖出八万元.这并非一个好的价钱.魏荣光有些不甘心.但也别无办法.他想把这笔钱汇到吴若初的账上.却发现她已经注销了银行账户.她早就防着他这一手.沒给他任何弥补的可能.
她就是要让他欠着.让他难安.
魏荣光将这八万块寄存在了陶阿姨那里.请求陶阿姨.如果以后见到若初.一定要把钱交给她.她不容易.
陶阿姨却抖着嘴唇.第一次对这个视若亲子的后辈发了怒.“你知道她不容易.为什么不留在这儿等她回來.这段日子你是怎么对她的.你以为我看不见.你当她为什么要走.不就是对你灰了心.”
魏荣光从未见过陶阿姨那样凄厉的神情.
当晚.魏荣光坐在陶氏面馆里一整夜.窗口的微风吹斜了他指间的烟雾.他对陶阿姨细述他母亲的旧事.
包括那个姓梁的男人是如何犯下命案.却不肯认账.
包括母亲是如何自首.如何在审讯中咬住子虚乌有的罪行不放.只为了保护她爱着的人.
包括袁家是怎样一手遮天.了结一出官司就像除去一畦杂草那般便利.
包括那些灌进自己眼耳口鼻的潭水.是袁小姐那双丹寇妙手将他推下了水去.
还包括母亲和外婆的自杀.说到底.她们真是自杀吗.
杀死她们的那柄利剑.分明就是梁忠文一手锻造.
陶阿姨抱着一盒纸巾.一张张抽得见了底.泪水滚滚而下.指责的话再也沒能说出口.她知道.魏荣光心上的担子实在太重太重了……魏婆万万不该把丧夫丧女的苦痛全部加诸于他身上.二十年了.他的仇恨已入了膏肓.甚至可以说.他也在恨着自己.恨自己体内流动着的另一半血液.
天亮了.陶阿姨两手掰断魏荣光嘴里的烟.目送他离去时.她拭着眼角.“你妈妈从來沒对我说过.但我能感觉出來.她很爱你爸爸.小荣.我劝你一句……回头是岸吧.”
可魏荣光沒有回头.再也沒有.
坐上通往首都的火车之前.魏荣光在背包里放上了母亲的相框.还有吴若初遗下的那面雕花镜子.
“心如明镜相照.破镜亦会重圆”.其实他是信的.
掩上魏家的门扉时.暮春的风稍住.满世界都是碾作尘泥的幽幽花香.海棠树的枝叶冲他招了一下手.他对它喃喃.“帮我守好我的家.”
然后他背起行囊.往茫无所知的方向.沒有她的方向远走.
整整五年音尘绝.
五年后.他成为了执掌大公司的天之骄子.而她已嫁为人妇.摇摇欲坠地依附在一户世家大族的边缘.
在她的办公桌上.仍放着那只装有秘密照片的信封.照片上的一箱子军火.还有众人脸上写着的贪欲.似乎在预示着徽野和聂家即将到來的巨大碰撞.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为了摄下这组照片.换取她口中的一个地址.那位徐先生付出了什么代价.
徐恩砚终究未能换得廖子君归來.吴若初的抽屉里还留着参加廖子君葬礼时佩戴过的黑色绢花.数年之后.邵局长倒台已久.手底下却仍有些残勇之流.为着报复.把当年偷拍照片的徐恩砚堵进死胡同里乱刀捅死.徐恩砚甚至沒有还一下手.
经过警方调查.当时徐恩砚身上携带着一把装有十发子丨弹丨的手枪.但他沒有掏枪.完全沒有.枪里的子丨弹丨仍是满的.而他的脸上.就像他弟弟徐义龙死时一样.挂着解脱的微笑.
沒有人要他铤而走险去拍下那些照片.吴若初事先也是不知情的.他不过就是为了廖子君.为了他自己的心.
这会是子君给他最后的惩罚吗.
好在他们终于能相见了.
丨警丨察在命案现场发现徐恩砚的时候.从他贴近心脏的口袋里.找出一张被血洇透的单人婚纱照.画面中的女子是艳烈的血色新娘.
女警刘菁一声轻叹.后來.便将照片擦洗干净.重新放入他胸前.与他葬在一起.
魏荣光锁好车门转身.刚洗过的车窗中映出夜空里一轮完璧之月.有点像吴若初留给他的雕花镜子.悬在他头顶.清圆而晶剔.跟随他行入住宅区.
他刚从一间4S店取车回來..几周前的某个月黑风高之夜.他停在自家楼下的汽车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人刮了个满目疮痍.还写满了污言秽语.天一亮.吓坏了不少晨练的路人.连他自己也吃惊不小.但又有什么办法.只得叫了拖车公司将车子送去大修一场.
他将修好的车提了出來.直接开回了住处.
今晚魏荣光不住在梁宅..适逢袁劲母亲的忌日.梁忠文为了缅怀亡妻.便把袁劲叫到了家中.谈些跟袁母有关的体己话.再喝几杯淡酒.敬天上的亲人.或许只有在这样特殊的日子里.父子俩才能稍稍鸣金收兵.不至于两三句话就吵得脸上无光.
梁忠文酒酣耳热.提议袁劲住下來多聊一会儿.魏荣光无意参与其中.便先行告退.离开之前.他看见梁忠文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微咳着打开一只保存已久的大盒子.盒内满是袁母生前用过的物品.譬如眉笔、丝巾、手机、钱夹之类.
梁忠文和袁劲一同翻阅.如数家珍地说着袁母其人其事.确如共享天伦的父子一般.
不知魏念萍当年死在冷狱中的时候.是否也期望着有一天能被某人这般怀念.可袁母将这怀念也夺了去.连死都比她更高贵.
魏荣光一直都记得母亲的忌日.可梁忠文恐怕就连魏念萍不在人世的这件事都快忘光.去年的那一天.魏荣光与他一起参加应酬.他还在席间跟几名同仁大谈商业远景.魏荣光在他身侧喝苦酒.仿若饮进母亲自伤的泪.
白月垂挂天央.魏荣光下车之前.把自己的手机搁在了身旁的座位上.开启呼叫转移并且关机.转至公寓内另一部安全的电话中.前段时间.他偶然透过通话的回声意识到自己正在被监听.而对方是谁自不必猜.
平时外出上班.魏荣光都是随身携带这部手机.被人做点手脚也不是怪事.他并沒有急着拆下里面的窃听器.就让袁劲接着以为“知己知彼”岂不更好.
由于生活里通常只有公事來电.跟小陈联络也是通过卧室抽屉里的一款旧式手机.所以.即使袁劲二十四小时耳机不离身.也很难挖出什么有价值的内容.
早在刚搬回本市的时候.魏荣光就在自己公寓的鞋柜底层安了一只针孔摄像头.很窄的范围.正好拍到玄关处的地毯.任何人进出他的家门.他都能知晓.手机被窃听后.他打赌袁劲的人不久就会潜入他的住处翻搜一场.不过.结果表明.他们并沒有那样做.
魏荣光在录像中并未发现谁的入侵.家里按照精准角度和次序放置的东西也不见丝毫异乱.他用传感器查过好几遍.沒有收到任何陌生的监控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