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大家都惊得说不出话.这厂子是他外公留下來的.他为什么说卖就卖.以后又拿什么谋生.”夏芬睁着一无所知的眼睛.“小陈和我商量过.想筹点钱.把厂子盘下來.可老板沒接受.说一定要关厂.卖给别人做其他用途.他很坚决.我和小陈也沒有勉强.只是觉得有点可惜……怎么.若初姐.老板沒跟你说过这事儿吗.我真的搞不懂.他到底想干什么.你知道吗.”
吴若初凄笑无言.她知道.她当然知道.魏荣光所做的只是复仇前必需的准备罢了.他就是要让这个世界上再也沒有一个叫做恒遇汽修厂的地方.它会随他的身世一起消失于岁月的尘埃里.永不复见.
“我是最后一个听说的.”吴若初回到家.径直走到他面前.
“我是不是最后一个听说的.”吴若初轻声的.却是歇斯底里的.他故意一直不告诉她.消极地等待她自己去发现.是不是这样一來.他就能少面对一点什么.
他身形僵直.目光像剥落的鸦羽.在他身后的木桌上.仓乱地放着一张旧得发黄的房产证.用那只老座钟遮掩式地草草压着.显然是为了躲避忽然出现的她.房产证上是他外婆的名字.他连这座院子都要卖.连知会她一声的必要都沒有.
“你想离开我.”吴若初笑得心脏发紧.“我就知道.你怪我.你觉得什么都是我害的.”
“我沒有怪你.”魏荣光终于正视她.清黑的眼睛望着她青白的脸.“不是你害的.是梁忠文.我所有的亲人.都是他害死的.”
“所以你也要害死他.你答应过我什么.你都忘了吗.”吴若初慌里慌张地抱住他.将侧脸贴在他胸膛.他的心跳声又快又乱.她的也是.像弹落一地的碎星星.
他容许自己抱紧她这一回.抚平她湿乱的发.好像世间唯有她最叫他爱惜.她心中燃起幽微的希望之火.只燃了一瞬.又被他扑熄.他说.“外婆已经沒了……她走之前.叫我别让她失望.我怎么可以再……我们不可以……”
吴若初充耳不闻.从他怀里微仰起脸.抖出半个笑容.像个乞丐似地央告.“你说过的.你要带我去结婚.一大早就去登记……你说我们会有孩子.只懂爱、不懂恨的孩子……你说不管多苦你都会为我撑下去.你都不记得了吗.不记得了吗.”
“我记得.”他几乎微不可闻地说.“可我……”
“你不是跟我妈说过.要代她照顾我.”她打断他.急得失常一般.“你说了那么多遍.说你不走.现在都不算数了吗.你还说.你妈妈也不想看到你去报仇.你怎么能这样食言.”
“若初.我沒办法.”魏荣光每说一个字都像剜了自己一刀.“我别无选择.”
其实他有选择.难道不是吗.他只是沒有选择她.而是选择了梁忠文……
吴若初脱开他的怀抱.眼神暗了.就像看陌生人似地看着他.旧时她的眼睛曾是那样光彩夺目.像嵌着琉璃凤尾.现在却如同炉中的冷灰.“你要去找他.你到底想对他怎么样.是不是打算跟他骨肉相残.一起下地狱.”
“我会让他不得好死.即使我死.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你疯了……”吴若初惊道.“如果你有事.你让我怎么办.”
魏荣光低头混乱地笑了一下.“你沒了我.一样可以过下去.”
“不如你带我走吧.带我一起走.”吴若初说完便后悔了.她不能和他一起走.她还有孩子.孩子不该沾上一点恨.魏荣光若要复仇.便无法去做一个好父亲.她不该跟他走.她要让他留在这里.留在她和孩子的身畔.
“我带不了你走.因为我不知道去了那边会发生什么……我会留一些钱给你.你是女人.需要有钱傍身……”
“钱.”吴若初悲极反笑.这是她听过的最高级的笑话.“魏荣光.你有几个钱.对.我陪你睡了这些年.你该给我多少钱.你这个穷鬼.付得起吗.”
“别这样.我求你别说这种话……你明白我也不想的.可我无论睁眼闭眼.都能看见外婆吊在房梁上.就那样空空地盯着我.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沒资格看她的眼睛.我是个逃兵.是个废物.以后我不会再这样了……”他如生了癔症一般不停说下去.“若初.我要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有一天我还能看着她.当我告诉她.我做到了.我沒有让她失望.我让梁忠文也尝到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什么感觉……那时候.她或许会睁开眼睛看看我.就在我心里.看我一眼就够了.我终于能对得起她……”
“你要对得起外婆.所以只能对不起我.你敢看我的眼睛吗.魏荣光.看着我.说你打算对不起我.”
“我对不起你.”魏荣光对她温柔地笑.笑声却像闷死在了喉咙里.“或许我还会回來.或许不会.我不知道……你不用等我.我们就此别过.以后你会嫁给别人.会有我给不了的好日子.但……等我做完那件事.只要还有一口气.我爬也会爬回你面前.也许一年.也许十年.就算我什么都沒了……我也会一直把你放在这里.”他将她的一只手移向他搏动的心脏.
吴若初想用世上所有恶毒的词语咒骂他.张了张口.却只是哭出了声.她那样骄傲洒脱的人.是怎样将自己一步步逼到这个境地.她瓮声瓮气地埋在他肩头.“我不要嫁给别人.我只要你……我不会让你走.魏荣光.你是我的……”
而他慢慢推开她.起先力度很轻.她却更加无赖地贴上來.他便推得重了.“吴若初.你还不懂吗.你留不住我的.”
她被推得晃了晃.连续后退.抵上墙面.像被他丢到墙上的一件弃物.她双手赶忙护住小腹.眼泪似断线珠子.“如果我说我怀孕了呢.”
那一刻他的表情.是茫然而差愕的.像个忽觉迷路的孩子.吴若初闪开目光.不能多看一秒.害怕自己会看出他的恼怒.甚至厌恶.
“你怀孕了.”他低声问.
“我这么说了吗.我只是说如果.”吴若初将腹前的手缩到背后.不忘留条退路.若他不想要这个孩子.那么她至少还可以瞒住他.自己把孩子生下來.“我想知道.如果我怀孕了.你会不会留下來.”
“你拿这个要挟我.”魏荣光乱得很.根本沒有思维能力.“你这算什么.你不要太过分……”
那一瞬间她死过去了.她永远记得他说了什么.
她为他怀胎.却被他说成是“要挟”.她成了用孩子來捆绑他的无耻女人.原來在他眼里.她就是这种货色.
吴若初忽然静下來.背贴着墙壁滑了下去.抱住膝盖蹲在那里.心如海潮褪去的沙滩.什么都被卷走了.
她望了望对面的男人.每一寸表情都沿着她的眼角卸下.像冲花冲淡的妆.
她曾是那样耽溺在对他的爱中.可五年过去了.他终究沒能被她改变.他还是那样.一面说着爱她.爱得不知如何是好.一面却又让她好自为之地滚……他像割去赘肉一般将她舍弃.还说他自己疼痛难忍.这是哪门子道理.
沒用了.全都沒用了.即使他为了责任而娶她.与她一同抚养孩子.又有什么好.当他满心只剩下恨.就会永远记得.是她和孩子挡了他的道.他会一直怪她.在最不应该的时候拿孩子缠住了他.甚至.他还会对孩子说起那些事.说魏家还有大仇未报.还有亲人未曾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