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若初听着魏荣光不断诉说.他似乎从來沒这么多话过.上一次说得口干舌燥.好像还是在他把那件旧案告诉她的时候.一件是尘封的往事.一件是未來的蓝图.可他竟把未來描述得那么真.比发生过的还真.
她把双手轻放在腹部.孕育生命的位置.开始轻信他说的话.
回到魏家小院已是晚上将近七点.旧城区的街道上亮着无甚作用的路灯.四周暗如矿井.魏荣光用钥匙开启院门.发现屋里竟然也是黑洞洞一片.外婆是不是出去了.可门边的拐杖还在啊.那就是睡着了.否则为什么沒有开灯.
吴若初跨进院门的那刻.忽地惊呆了.院角的海棠树竟在朝夕之间落了一地的花.花期就这样仓促地完结了.乍眼看去竟如满院的血海.红到烂醉的花瓣一直铺至她脚边.沾染她的裙裾.好似她裙底流出的血.
她心头猛然一窒.不知为何充满惧意.魏荣光还在门口锁车.她小跑几步扑进了屋里.在几近于无的月光中摸向电灯的开关.鼻尖只嗅得见灰尘的味道.忙中出错.她摁了好几下才找准开关的方位.“啪”地一声.屋里被照亮.
外婆不在这里.沒什么特别的景象.只有桌上一副空了的碗筷.大概是外婆午饭时留下的.上面还结着黄巴巴的油渍.
“外婆.”吴若初蚊子似地唤了一声.走到魏婆的房门口.旋开那扇门.月影灯影中.随着门开的急风.有个什么黑色的东西在半空晃了晃.直垂着.像落定的钟摆.
门页撞上墙壁的巨响.尖叫.尖叫.还是尖叫.
吴若初瘫在地上.不停地尖叫.叫到喉咙爆炸.胸口撕裂.每一根骨骼断成千百截.魏荣光冲了过來.却僵在门口.吴若初睁开了几乎碎裂的双眼.回过头看了一眼他的神情.便知道她的水月镜花.已是皆往矣.
房间里.歪倒的板凳上空.幽幽地挂着一双悬空的脚.魏婆吊死在房梁之上.脸庞紫青.头颅垂下.如恶灵俯视天地.脸上透着决一死战的胜利微笑.
勒紧在她脖子上的.正是那天她鞭打魏荣光所用的皮带.铁钩上仍带着深红.扣在积灰的木梁上.皮带绷直到极限.魏婆的嘴角有着风干的白沫.
餐桌上那副空了的碗筷底下.发现了魏婆的一张字条.只有寥寥几字.用血写出:小荣.不要让我失望.
人总有执念.可以撑着你数十载地活下去.也可以将你摧毁.毁于一夕之间.
这是魏婆的执念.以死相逼也要将它完成.她深谙她的外孙.从此后.他再无退却的可能.
魏念萍的相框就放在倒塌的板凳边.甜笑相迎.迎接魏婆也跟她以同样的方式死去.只不过一个死于情爱.一个死于血仇.
很快.魏婆的尸体被放了下來.她的身子骨是瘦而窄的.头部却肿胀硕大如瘀伤一般.眼白凸出.脖子上有一圈深可见血的勒痕.
救护车和丨警丨察都是吴若初连哭带吐地叫來的.魏荣光始终一动不动.盯着外婆凄惨的死相.不久.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他倒在地上.揉皱了外婆留下的字条.用打火机烧掉.
法医推断魏婆的死亡时间是中午一点到两点之间.她吃完了吴若初为她准备的午餐.大概是求个饱腹.随后就踏上板凳悬了梁.她把皮带扣得极紧.完全是个套索封死在脖子上.求死yuwang十分强烈.
除了那张只为魏荣光而留的字条.魏婆还写了一封极其正式的遗书.专门写给丨警丨察以及不相干之人看的.目的是替她的自杀设置一个合理的解释.魏荣光只将这封假遗书交于丨警丨察.
魏婆在其中写道.自己年事已高.缠绵病榻.是个无用的负担.外孙和孙媳妇对她越好.她就越自惭.越抬不起头來.身为外婆本该为年轻人做点什么.现在却只能躺在床上被服侍.于心何安.况且.长年的病痛也确实让人饱受熬煎.活着对她而言已是一种缓慢的刑罚.所以她深思后.决心了却残生.希望大家切勿将她的自杀归咎于谁.
切勿归咎于谁.遗书里虽是这么说.读到的人却难免有所联想.经过口耳交传.整个旧城区霎时如同煮沸.咕咕地往外冒着爆破的泡.大家在油盐酱醋的沉闷生活中找到了春天.一时人多嘴杂.说什么的都有.
陶阿姨戴了许多天的白花.眼泪就沒断过.不住叹着魏婆是个可敬的老人.到死都心念小辈.他们魏家人就是如此.只想着如何对别人好……可魏婆这样一走了之.真的是为了小荣好吗.只要看看小荣现在的样子.就知道他伤得有多深……
陶阿姨知道.小荣是个顾家的孩子.自小被外婆一手带大.本想好好替她养老送终.如何能接受她以这样惨怖的姿态离世.
旧城区的居民并不都像陶阿姨那样凡事往善处想.碰见了劲爆话題.甚至连口德都顾不上.
不知何时.街坊里开始流传一些说法.说小荣把女朋友带回家住了几年.魏婆就突然自杀了.谁能说这是巧合.吴若初那个姑娘表面上阳光.骨子里指不定多阴呢.再说.为什么魏婆一下子就病得受不住了.一定是吴若初沒尽到照料的责任.小荣也只顾着谈恋爱.把老人冷落在那里.生了重病也不管.魏婆倒是慈悲心肠.沒计较什么.一悬脖子就成全了别人的好事.真是不值啊.
还有人说.前些天好像听见魏家小院里传來魏婆哭喊的声音.后來又看见小荣缠了一身的纱布.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总之看样子.魏家是相当不睦.八成就是被吴若初给闹的.这个女人容不下魏婆.天天争宠.最后把魏婆逼死了.是否满意.
谣言有着行得最快的双脚.一时之间.旧城区到处都是冲着吴若初指指点点的目光.耳际捕捉到许多欲言还止的窃语.似在谴责她是害人凶手.
那些流言魏荣光多半也听说了.可他不曾站出來为她说一句话.他整个人都是木的.瘦得只剩一双黑色的眼睛.冰炭般的眼.他失语地料理着魏婆的丧葬后事.无魂一般.冷漠得不堪.胡子爬满他的腮边.烟抽起來也沒完.
他听不见任何人的告慰.甚至垮到沒有办法在遗照前久跪.吴若初跟在他身后.默默把杂事都揽到自己身上.什么累活烦活都替他干.可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疲色.他的目光几乎是空的.
外婆是他在世上最后的亲人.可他杀了她.他和吴若初一起杀了她.如果他听了外婆的话.早早地去报仇.就不会有这种事……
由于魏家沒有足够的积蓄可以雇人操办全套丧礼.很多事宜都只能自己來.忙了一天.晚上回到家里.魏荣光困得脚都踩不到实地上.却仍旧无法入睡.他总是把自己关在外婆房间.久久地看着外婆上吊的方向.也不让吴若初近身.
吴若初像他一样睡不着.每次闭上眼就看见黑影悬空摇晃着.越摇越急.朝她撞过來……一声裂响让她睁开眼.她冲到魏荣光身边.只见他一拳头擂在石灰纷飞的墙面上.狠狠地一拳接着一拳.墙上有了四溅的血沫.他的拳头整个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