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琼缓缓转过头來.望住她几秒.最终.苦不堪言地笑笑.“若初.对不起.我只能说对不起.答应你的事.我沒能做到.当时我也想不到局面会坏成这样……我已经左右不了你姑父的心思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需要壮大队伍.能拉进來的都会拉进來.袁劲削尖了脑袋往里挤.他当然不会拒绝.现在.袁劲是被他罩着的人.混得乐不思蜀.至于徽野.再过个三年五载.可能也会是聂家的.只要你姑父还在的话.可谁又知道他会不会在呢.”
“姑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
“你心里够苦的了.我不想让你更苦.魏荣光或许根本不需要你的操心.他在徽野能爬到这么高.凭他的心机.你以为他猜不到袁劲在做什么事.如果他怕了.就会停止对抗袁劲.如果他不怕.你劝也无用.我阻止不了你姑父.你又能阻止得了魏荣光吗.男人和女人想要的东西完全不同.权势对于男人來说是极大的诱惑.魏荣光起码还爱你.你姑父却未必爱我.我们都是女人.我们一直试着操控男人的意志.最后只能失望而返……魏荣光不会不明白前面等待他的有可能是什么.世间有多少事.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呢.”
“不.他会听我的.如果我跟他讲清利害关系.他会罢手的……”吴若初说着自己也不相信的话.“他不可以再这样下去了.我不要他再去搀和这些利益之争……”
“若初.放宽心.袁劲还不一定能成事呢.他一门心思赚大钱.压根不明白这是个多乱的棋局.这次生意.是你姑父的背水一战.若是输了.袁劲会跟他同命运.可若是成了.袁劲就一飞冲天了.到时他们会对魏荣光怎样.我说不好……或许到了那一步.你再作计较也不迟……现在.该绷紧神经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电脑屏幕上的雪白身影如一记无法祛除的霉点.或许会给腐化中的聂家带來更深的腐烂.吴若初轻轻将手笼在聂琼紧握的拳头上.两人的手都是凉凉的.
聂琼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沒在危难时体会过别人掌心的触感.这个侄媳妇.干嘛总是这么催人泪下.真是越发让人无地自处.
“呵.不过想想也沒什么关系.”聂琼把显示屏摁黑了.林阡的身影从屏幕上消失.“我跟了你姑父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他每天都有蹲大狱或者翘辫子的可能……这都是他活该.谁说不是呢.”
说着.聂琼掐灭那支涩嘴的烟.起身离开了.她脚上踩着高跟鞋.看得见极其秀挺的脚踝和小腿.背影疏寂中带有高贵.
嫁给这样一个丈夫并非聂琼的本意.但涉过如水光阴.当了十多年的夫妻.嘴上说着不爱彼此.却在枪林弹雨中一同闯过來.要冷血谈何容易.
丈夫已为她做好了一切安排.即使他落难.依然可以确保她渡劫脱身.她本就沒有搅进这些脏水里來.不用承担任何罪责.他还有许多财产在国外.都是留给她的.她命里主“穷”.有了这些钱就可以开心度过下半生.她要的不就是他的钱吗.
吴若初在静下來的办公室里独坐.看着烟灰缸里的半截烟蒂.心中分不清孰是孰非.
在这场对弈中.她身边的每个人都是敌对的.可他们每个人都沒有错.
姑姑说.袁劲能否成事尚是未知数.但万一……万一呢.
吴若初眼皮一跳.手机忽地震起.她看了看來电显示.轻吸了几口气才接起.“喂.”
她保持着电话贴在耳边的姿势默然良久.
“我知道了.”她眨下一滴泪.“我这就來.”
转眼到了三日后.徐恩砚再度踏进寻人事务所.
他见聂太太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摊着一本散开了书页的黑色笔记本.旁边竖着一瓶开了盖的胶水.看样子她是想把这个本子粘好.却不知为何沒有动手.只是呆呆地坐着.
他照旧拉开委托人的椅子坐下.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聂太太.你还好吗.”
“嗯.”吴若初飞手合上面前的本子.还差点把胶水给打翻了.抬起头看他时.目光竟有一瞬的迷失和遥远.
“我今天來.是想跟你做个交易.”徐恩砚沒细味她的眼神.只把一只大信封推到她面前.手势是军人谈判的果决.“我告诉你一些事.你告诉我子君的地址.”
吴若初闻言撩起眼帘.脸色怔怔.“什么.”
“你一直都不肯让我见到子君.”徐恩砚眉间有某种坚毅.“可如果我手上有你想要的东西呢.”
吴若初一惊.第一反应便是探手去拿桌上的信封.徐恩砚却果断按住.她半寸也移不动了.
“那天我们去海边看日出.段老板身边的那些人.你想知道他们的事.想知道他们都有谁.在做什么.”徐恩砚将信封从她手底下抽出.胸有成竹地说.“我都替你查到了.你要不要听听看.”
“我……”吴若初被他猜中弱点.暗叹他果真是混过官场的人.对手的命门一抓一个准.
徐恩砚也不言语.从桌上的笔筒内抽出一支水笔.扭开了递给她.“先把子君的地址写下來.我什么都说给你听.”
吴若初端详着他手里轻晃的信封.一张脸不知怎地有些发白.并沒有伸出手去接过笔來.“我为什么相信你.你完全可以随口胡诌.”
“我以我对子君的感情发誓.”他强势地看着她.递出那支笔的动作纹丝不改.
“那……你先告诉我那些事情.我再写地址.”吴若初讨价还价.
徐恩砚刚冷的薄唇吐出三个字.“沒可能.”
吴若初纠结地思索两秒.依然沒有接过笔.心一横.回身在自己的皮包里翻找一阵.取出了一沓便笺.哗地撕下其中一张.亮在他眼前.他看见便笺上写着廖子君的姓名.后面是一串详尽的住址.來自本市的郊县.
他极不绅士地一把抓过那张便笺.吴若初也飞身上去抢过他的信封.紧紧捏在手里.却沒有打开.只是踌躇地、很沒底气地望着他.望着他把那张便笺细看了一遍.轻手放进钱包内.跟廖子君的婚纱照紧密地叠合.
吴若初觉得自己像个小偷、骗子.
“聂太太.我们可以开始了.”他完成了手上的一切.提示她打开信封.
吴若初从信封里倒出了十多张照片.它们都是在同一个地点拍摄的.似乎是一间地下室模样的屋中.天花板有铁制的阶梯通下來.四面的墙壁受潮严重.像地图一样透着深淡不一的颜色.头顶有很亮的白炽灯.打在屋中央一张宽大的台球桌上.
桌面放着一只敞着嘴的箱子.里面赫然是排列如牙齿般整齐的大小枪支.数量繁多.令人眼花.带着阴森恐怖的黑色.被灯光照得刷白.
台球桌边围站的人里.可以看见她姑父段老板.手上把玩着一支转轮枪.每张照片里都有他的出现.其余人则不尽相同.袁劲只有过一两个侧影.而出镜率仅次于段老板的.是吴若初始料未及的一号人物.丨警丨察局的头号领导.邵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