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下班后.吴若初会回家陪女儿一会儿.有时也带着女儿來事务所住一晚.芊芊明白妈妈和奶奶闹矛盾了.什么也不多问.只是偶尔玩着五岁生日剩下來的半根蜡烛.会想起当时爸妈就围在她两边.一人在她的半边脸上蹦出一个很响的吻.而她弯着星星眼说出生日愿望.“我希望爸爸妈妈和我永远在一起.”
每次想到这里.芊芊就会鼻酸.
搬进事务所的当天晚上.吴若初接到了魏荣光的一个电话.他们沒有给对方留过号码.算算还是芊芊被关在幼儿园外面的时候.他以施救者的身份让芊芊打了个电话给家长.这才有了吴若初的号码.可他一次都沒敢打过.
这通电话只有三十秒.
“对不起.”这是他的开场白.
她无动于衷.“你还欠我很多句.”
“聂家的人……有沒有对你怎么样.”
“沒有.我很好.”
“芊芊呢.她……”
“她也沒事.”吴若初闭上眼睛.“魏荣光.你不要再联系我了.”
他呼吸一滞.半晌.“好……”
吴若初想挂电话.咬了半天牙.还是补上一句.“我……我不是说永远不要.”
一刹静寂.他又说了一遍.“好.”
魏荣光将手头上的工作交接完毕.暂别徽野.他的股份已所剩无多.只保留了生产部主管一职.什么时候回去上班也沒个定数.但他却觉得沒什么.他在公司里缴了械.为的就是让袁劲丧失对他刨根究底的兴趣.
更何况.他因祸得福拿到了梁宅的通行证.谁说不是开了另一扇门.透过这几年的交手.他已察觉出袁劲心机很浅.那点计谋都摆在明面上.比不得他总在声东击西.
赋闲的日子里.魏荣光每天都來梁宅照看病中的梁忠文.人们猜测这是他为自己铺设的一条后路..换个招式來哄好董事长.将來才能重新握回一些权力.
魏荣光在梁宅进进出出.如入无人之境.徽野的一些股东纷纷奉劝梁忠文多留几个心眼.梁忠文听了.也暗自剖析魏荣光的一言一行.想知道他是否真的在报答知遇之恩.
魏荣光的举止并沒有明显的目的性.他只是周到地做事.从不提及自己的困境.就在不深不浅的度数上徘徊着.似乎毫无欲求.
他在餐后给梁忠文削苹果.切成小片放在盘中以便食用.
在梁忠文午睡时.他会记得调节输液器的速度.确保节奏的平缓和均匀.两小时内正好可以滴完.
到了服药的时候.梁忠文自己都分不清次数和钟点.唯有他时刻牢记.从无纰漏.
在侍候老人方面.他还是有几分经验的.外婆卧病那么多年.他认为自己做护工的能力并不比修车差.
梁忠文很少再跟他提起公司的事了.两个男人通常是随兴地聊这聊那.沒什么条条框框.战争政治.香烟美酒.花花世界.什么都谈了.就是沒有提到女人.
梁忠文问他能否讲一讲他的故事.魏荣光当然知道梁忠文最想听的是什么.无非是逆境中如何进取.如何力争上游.
于是魏荣光开始满嘴跑火车.不真不假地说着一路的打拼.把梁忠文耍得云里來雾里去.梁忠文盛赞他卧薪尝胆.志向远大.然后又说.想重点听听他在汽修厂的岁月.
魏荣光描绘出的汽修厂似乎跟梁忠文心目中的样子十分吻合.那些琳琅满目却不属于自己的汽车.冲鼻的汽油味道.苦干了一辈子依旧安贫乐道的老师傅.还有冬天加班到凌晨.手冻得连螺丝都拧不动的时刻……
魏荣光说完.抑制住心头微微的波澜.问.“董事长能不能也告诉我.你在汽修厂是怎么过來的.”
梁忠文躲避.“下次吧……我困了.”
养病的日子寂寞无聊.多亏了魏荣光陪伴.梁忠文才多了几分笑容.來探病的卞总看在眼中.心头的大石渐渐落稳.这个年轻人好像真的沒在图谋什么.他只是照料着梁忠文的起居.不亢不卑.真诚和顺.就像照料自己的父亲.
不过话又说回來.梁忠文休养也好一段日子了.病情非但沒有改善.反而有每况愈下的态势.食欲不振.浑身乏力.心律紊乱.偶尔心绞痛.咳嗽也是基本离不了.盗汗严重.衣服经常一日三换.魏荣光心知绝对有问題.自己进驻梁宅的首要目的.也是为了弄清投毒一事是否存在.看这状况.十有八-九是错不了……
魏荣光说服梁忠文戒了烟.无论多难都要戒.沒得讨价还价.当然.作为表率.魏荣光自己也从不在梁宅抽烟.要是实在犯了瘾.就把一支烟放在鼻子下轻嗅.或者衔在嘴边不点燃.
梁忠文靠在床头淡笑.如慈父一般.“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抽烟的样子有点像我.”
“大概是跟董事长呆久了吧……”魏荣光不紧不慢收起那支烟.扯出半分笑意.“不过.董事长有些东西……我永远也学不來.”
这时.大门处传來响动.袁劲例行到访看望了继父.临走前留下一杯亲手泡好的龙井茶.这是梁忠文每日必备的饮品.像吸烟一样已是多年的嗜好.
不多时.梁忠文的茶水正喝到一半.魏荣光却冷不丁“失手”将杯子打碎.一地浓茶与碎片.
不等佣人來清理.魏荣光便主动拿起扫帚将它们扫走.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取了几枚沾着较多茶汁的碎片放入自封袋中.隔天就让小陈跑了一趟医院.去化验上面的残留物.
化验结果很快出來.茶汁中确实存在某种有害的化学物质.剂量较小.并非致命.却能够循序渐进拖垮身体.
魏荣光手握电话站在自己住处的浴室里.听到这个消息.搭在毛巾架子上的左手一施力.竟生生将那铁棍扳弯.他哐啷一声将它狠掷在地.自己也蹲坐在浴室一角疯狂喘气.
他不知这么狂烈的情绪起伏究竟是因何而來.是对袁劲劣行的愤懑.还是对梁忠文的一丝恻隐.
梁忠文一向对袁劲视若己出.哪怕这个继子脾气再狂妄.做事再低级.梁忠文也一直包容他.把所有父爱都给了他……
可袁劲呢.已经动手掘好了坟墓.只等着梁忠文躺进去.
魏荣光想过报警.但投毒案一般都难以取证.光凭杯子上的毒物残迹.不足以证明投毒者就是袁劲.家中给梁忠文泡茶的人并非只有袁劲.算起來.佣人、家庭医生.甚至包括自己.都是曾经沾过手的.
茶中的毒性并不强烈.极可能难于定罪.魏荣光拿不到更有说服力的证据.警方或许不会受理.梁忠文也未必轻信.
而且此事一旦捅开.袁劲的焦距就会再度调回魏荣光身上.保不准还要反咬一口.查出一些不该浮上水面的事.魏荣光自顾尚且不暇.如何在明处向袁劲宣战.
那慢性毒药是从聂家的渠道购进的.如果魏荣光将这个來源通报给警方.以为那样就能查个水落石出.未免太天真.且不论聂家之势是他斗不过的.光论若初和芊芊.她们都在聂家的手心里捏着.他怎能草莽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