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伊不是也交了男朋友吗.怎么样.什么时候给我们发喜帖啊.”叔叔满面醺红.显然喝了不少酒.他身后的阮慎谦却比他喝得更多.歪靠在椅子上转着酒杯.领带扯松了.衬衫扣子也开了两颗.嘴角挂着半真半假的醉笑.沒有看她.只顾和旁边的人碰杯.
“明年.明年我和萧宇就打算结婚了.”席间都是老熟人.阮伊也就不打马虎眼了.
叔叔拍了几下巴掌表示恭喜.又去拽了拽喝得正欢的阮慎谦.或许是喝高兴了.叔叔失去了察言观色的能力.“嘿.你家伊伊说要嫁人了.你发表一下感言.”
阮慎谦被拽了过來.酒都洒了几滴在衬衫上.他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他们此前的话題.很搞不清状况地问.“什么……什么感言.”
“你嫁女儿.就沒有什么想说的.來啊.大家都來听听.”叔叔挑起了气氛.袖子却被身旁的妻子扯住.
“我舅舅喝醉了.还是不要说了.”阮伊起身拿了纸巾.替阮慎谦擦着衬衫上的酒渍.对他低声道.“你少说两句.”
“我是沒什么可说的.我能说什么.”阮慎谦依旧笑得醺然.却近乎是粗暴地挡开她的手.“她结婚是她的事.我不能有想法.”
四周一时沒了声.阮慎谦好像沒料到自己的话会引起这样的反应.于是晃了晃手里的杯子.“醉话.醉话.大家见谅.我自罚一杯.”
后來阮慎谦果真喝得烂醉.两个半醉的叔叔架着他出了饭店.一辆辆经过的出租车看见他们三个大男人颇有发酒疯的迹象.纷纷拒载.最后阮慎谦只能坐公交车回去.
他姿势不羁地斜躺在一个靠窗座位.嗫嚅着听不清的胡话.却沒人搭理他.阮伊坐在了与他隔着一条过道的位置上.他们就像两个互不认识的人.不痒不痛.不即不离.
时间逐日流走.一年后.阮慎谦和平地结束了自己那场毫无存在感的婚姻.给出的官方理由是观念不合、久婚无子.妻子趁机分走了他的一些财产.他连象征性地争一下都沒有.仿佛还是那个对什么都看得很淡的阮慎谦.
最终.是父亲的一句话瓦解了他的意志.
“儿子啊.你长到这个岁数.有沒有为你自己活过.”
接到阮慎谦电话的时候.阮伊正在自己住处的窗前画画.雪白的纸上有一只尖尖的教堂顶.
“我离婚了.”阮慎谦的声音在电流声中波折.“伊伊.你愿不愿意回來.”
“你说什么.我这边信号不好.”阮伊嗯哈几句就挂断了.手中的笔却猛颤.弄花了精致的教堂顶.颜料一滴滴轻落.打在她手背上.凝结.固化.然后又被泪水冲垮.
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开口要她“回來”.凭什么.
一阵窸窣的钥匙声传來.家门开合.萧宇提着从超市买回的家用物品出现在门口.阮伊闻声震了震.从窗边慢慢转过头來.身披一层淡阳.冲他抿唇一笑.
阳光太好.他并未看出她的泪痕.只是觉得她身影那般伶仃.在光照中显得小小的.好像还是幼时那个不知何处为家的孤儿.
她上前拖住他的手臂.“今天我把你高中写给我的那封情书翻出來又看了一遍.你猜怎么着.我发现上面的日期居然就是明天.这也算是个周年纪念日吧.明天要不要庆祝一下.”
“可以啊.不如你给我做一桌好吃的.”
“就知道使唤我.”阮伊捶他一拳.
话是这么说.不过第二天阮伊还是起了个大早.很上心地去商场买菜.连早饭也沒顾得上吃.外面太阳很大.晒得人晕晕沉沉.她觉得脚有点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大概是昨晚整夜失眠的缘故.
刚进商场.空调吹送强风.她裸露在外的手臂起了无数小颗粒.笑容满面的售货员迎上來服务.叽里呱啦地说着令人听不懂的折扣.周围的顾客在耳边嗡嗡地闹.阮伊就像被困在一颗巨大的水滴里.外界的一切都看得分明.却如同隔了好几个宇宙.渺远的.蒙混的……
她在售货员的带领之下转悠到食材区.睁着一双困乏的眼睛.兴奋地穿行在货架间.计划着要为男朋友做一顿佳肴.必须特别用心、特别丰盛.让自己在这奉献的过程中爱上他.除了他谁也不想.
她早已设计好了要做哪些菜.都写在她的便笺本上.她垂着头在包里乱翻.找到了那个隐沒在一堆杂物中的小本子.她照着上面的记录买好一件件材料.每多买一样.就觉得纸上的字迹糊了一点.渐渐变得叫人认不出.
她一手提着买下的东西.一手捏着本子.想要仔细研究一下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抬起头來时却发现自己走到了不知哪个区域.四周摆放着颜色繁多的玩具.如同天女散花.有大人握着小孩的手.正在掏钱购买一盒芭比娃娃.
阮伊托着下巴辨认方向.辨认得太过入神.以至于沒有听到來自身后的惊呼.一股强大的冲力以迅雷之势朝她飞扑而來.阮伊沒來得及吭一声就被撞倒在地.手上拎着的东西飞了出去.
阮伊以为自己要被撞飞而亡了.然而.她动了动身子.发现四肢和神智都还齐全.
和阮伊摔在一起的还有一张酷炫的滑板和一个戴着头盔和护腕的孩子.远处慌慌张张跑过來的家长厉声训斥.“让你别在商场里玩滑板.真不让人省心.快给阿姨道歉.”
阮伊扶着自己磕上货架的脑袋.笨重地坐直身子.冲眼前那个大喊“阿姨对不起”的小屁孩宽恕地笑笑.有些滑稽地心想自己也升级为阿姨辈的人了.
其实从小到大.她就跟别的姑娘不一样.姑娘们总希望自己能永葆青春.她却希望自己再长大一点.再变老一点.
这样就能离他近一些.
她揉着脑袋站起.把地上散落的购物袋捡回來.向前走了几步.眼前像是有黑色的网正在罩下來.晕得不行.但她还是硬撑着去收银处结了账.多给了十块钱也沒注意.然后提着大包小包走出商场大门.
烈日打在她身上.她明智地选择了量力而行.坐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打了个电话给萧宇.说自己不太舒服.让他即刻过來接她.
她想.这是每个合格的女友都该适当表现出的黏人和娇弱.
“好.我马上就來.你等着我.”说出这句话的萧宇正站在一家光华四射的首饰店里.玻璃柜台内的钻戒散发着叫人睁不开眼的炫光.一时如碎冰般寒凉.一时如热泪般燃烧.
萧宇赶到商场门口的时候.昏昏欲睡的阮伊马上就精神了.她任由萧宇把她从台阶上拽起來.然后将手里的购物袋全都塞给他.就像从前上学的时候.她总是让阮慎谦给她拿书包.
她像个不识愁滋味的小学生那样蹦跳着走下台阶.却突然脑子一空.意识流失.一下栽倒进萧宇怀中.
“阮伊.阮伊.”萧宇晃着她.声音无比焦灼.而她在即将昏迷时抬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胸膛.吐出两个字.带着一丝哭腔.
她说.“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