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母亲又进了屋.皱眉看着墙上传统的破年画.桌上笨重的电视机和老钟.还有空无长物的四壁.更是气不打一处來.嘴里如机关枪一般.“女儿啊.这个破地方到底有什么好啊.老得掉渣的东西也不换一换.平时在这儿能吃饱吗.半夜睡觉房子不会塌下來吧.他们家是开厂的.怎么穷成这样.我千辛万苦把你养大.是想让你嫁到更……”
“妈.你就少说两句吧.我听够了.”吴若初恨恨地一抹眼角.此前她就跟魏荣光说过很多次.她妈妈是刀子嘴豆腐心.但魏荣光听见这样的话一定还是会很不好受的.母亲怎么就不能饶过她这一回呢.非要弄得大家这么闹心吗.
魏荣光暗中伸出一只手捏捏她的掌心.“沒事的.”
“哟.这死丫头.还急啦.”母亲抬手想指向那张老木桌.顿了顿还是收敛地罢了手.“你看他们家这些东西.都像是九十年代初的.”
“阿姨.这些东西有我家人留下的一些回忆.所以我沒有换掉.”魏荣光如实相告.
“哦……对了.若初不是说你家还有长辈吗.人呢.”母亲到处乱望.
“我外婆一会儿就回來.”
“你爸妈呢.”
魏荣光一顿.平静地说.“我父母双亡.”
傍晚的时候.魏婆从陶家回來了.吴若初正在厨房里忙晚饭.她母亲在院门口溜达.观察女儿居住的地势风水.跟鞋铺子的女老板唠嗑.
母亲一边吐着瓜子壳一边埋怨.“我那个女儿啊.真是沒有办法了.倔起來跟驴一样.我前夫为了小贱人把我们母女抛到了一边.我累死累活把女儿拉扯大.巴不得她走一条顺点的路.哪晓得她偏要跟那个小子住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來.我真是操碎了心……”
鞋铺老板的心理活动是.你居然站在我的地盘上说这里鸟不拉屎.嘴上却礼貌.“你是若初的妈妈啊.若初那姑娘真是好.魏家可算是有福了.”
“可不是么.”母亲难掩得色.对鞋铺老板产生了由衷的友好之情.“啊呀.你这个鞋底看上去有点意思.我的鸡眼快痛死了.真是不想活了……”
吴若初在屋里喊着开饭了.母亲有些惊诧.这个好吃懒做的女儿居然一会儿工夫就把饭烧好了.回到院中的时候.母亲看见魏荣光在替吴若初解下围裙.顺便拈去她耳朵旁的一缕葱花.两人相视而笑.亲昵和默契溢于言表.
桌上有母亲喜欢的虎皮蛋.魏荣光喜欢的煎豆腐.魏婆喜欢的丝瓜汤.还有魏荣光今天特意买回來的一条鲈鱼.吴若初把它清蒸了.母亲看着这几道菜.颇有些回不过神.她沒有教过女儿这些.从來沒有.
但她说出來的话还是不怎么顺耳.“若初啊.你搞搞清楚.你是大学高材生.不是到这儿给人当家庭主妇的.会做菜能赚到几个钱啊.你又不是学厨师的……”
说着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菜太烫了.她眼里浮出一层热气.“哎.还别说.你现在也能耐了.有了男人就是不一样.以前怎么沒见你这样孝敬你老娘.白眼狼……”
直到魏婆坐到饭桌旁.母亲的怨声载道才总算告一段落.这并不是由于她对老人怀有多么庞大的敬意.而是魏婆身上总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凛气.不管面色多善.也总是让人感觉冷冷的.再加上常年抱病.有点形销骨立的样子.母亲也不好意思再拿言语给人家施加二次伤害.
一顿饭吃得相安无事.饭后.吴若初准备送母亲去旅店.自己也打算在那儿住一晚陪陪她.母亲趁女儿回房拿换洗衣服的时候.把魏荣光叫到了院门口.
“跟我聊聊.沒什么不乐意吧.”母亲的袖口蹭上了院门的灰.她嫌弃地掸了掸.
“阿姨您说.”海棠树的枝叶映着院前暗黄的路灯.在魏荣光的侧脸投下斑驳摇摆的影子.
“我女儿对你是铁了心了.这个我看得出來.”母亲一脸的叹惋.“你也该理解.当妈的总希望女儿能过得滋润一点.你看看你这个院子吧……我就不打击你了.总之我只有若初这么一个女儿.我把她培养到今天.准备以后把她敲锣打鼓地嫁出去.我不想让她永远跟着你受穷.你明白吗.”
“我明白……可是阿姨.我和若初……”魏荣光看着眼前的长辈.他无法解释什么.但他不能放手.至少现在不能.
母亲一摆手.“别说了.你以为我要棒打鸳鸯是不是.我还怕遭天谴呢.阿弥陀佛……我问你.我女儿这么好的一朵花.你凭什么就摘了她.你总要拿出点诚意來吧.我不求我女儿能吃上山珍海味.只求你不要亏待了她.”
吴若初从屋里出來.愣愣地望着院门口的谈话.
“我女儿现在已经住到你家來了.你要是对她始乱终弃就不是人了.我告诉你.如果她在你这里受了一毛钱委屈.我就放把火烧了这院子.你信不信.”母亲撂下了话.
“妈.你说什么呢.”吴若初又听不下去了.
“你别插嘴.”母亲呵斥一句.又继续对魏荣光说.“我女儿性子够犟的.认死理.最看重的就是什么狗屁感情.她非要选你.我也管不到她头上去.不过.如果你哪天得罪了她.头一个就先过我这关.你是不知道啊.就去年秋天的事.她在学校里呆得好好的.突然就请假跑回了家.像个受气包一样.吃了个桔子就对着我哭.我今天才知道那都是你害的.我警告你啊.下次你再让她这样.我决不姑息.”
吴若初听得呆了.想起自己上次哭得那么糗.现在竟然被他知道了.不由得有几分脸热.正要出言缓解气氛.却听见他开口.
“我会好好疼她.”魏荣光转过头望了望屋前的吴若初.“我有的东西很少.但我会把我有的一切都给她.”
“你千万不要像她那个天杀的老爹.说得比唱的都好听.转眼就不作数了.”母亲愤愤道.“我帮她攒了很多年的嫁妆.现在就等着派上用场的那天了.”
院里光线太暗.沒人看得见吴若初眼里闪出的碎光.母亲哪里会知道.她和魏荣光固然相爱.这爱情却不会通向婚姻.
“阿姨.我会的.”魏荣光低头短暂地闭了眼.“我会在她身边.一辈子.”
吴若初捂了一下嘴.惊讶而又震动.魏荣光从來沒有对她说过“一辈子”.哪怕在最动情、最忘却明天的时候也沒有过.因为他深知自己毫无资本.这样的承诺只如空中楼阁.
今天.他能这么说.哪怕只是哄哄她妈妈.她也愿意当真.
“死丫头.过來.”母亲向吴若初不耐烦地摇了摇手.
吴若初抱着一袋换洗衣服.怯怯地走了过去.
母亲不分青红皂白抓起吴若初的一只手.那袋换洗衣服差点掉落在泥土中.母亲冲魏荣光抬了抬眼.“我现在把女儿交给你了.手拿出來.”
魏荣光缓慢地冲她们摊开掌心.
母亲把吴若初的手一锤定音地拍在魏荣光手里.“女儿啊.老娘也拿你沒主意了.就这么着吧.自求多福.”
魏荣光握住吴若初的手.大拇指蹭了蹭她的指甲盖.他的心让他说出了刚才的承诺.真诚透明.仿佛可以映出朗朗乾坤.可为何他却觉得自己骗了她母亲.骗了她.也骗了自己.
旅店的单间里.母女俩蜷在一张床上.又热又挤.像小时候一样.
母亲依然是不停地数落着.一会儿说女儿把被子全都扯到一边去了.一会儿说女儿的头发怎么那么长.想把人扎死啊.后來总算是吵吵闹闹地睡下了.吴若初快要进入梦乡时.忽听母亲问.“女儿.他对你好吗.”
“嗯.”吴若初埋在枕头里猛点头.“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