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翻完了.雪白的封底一片空落.魏婆说.“这是我们全家人最后一次照相.沒过多久.他妈妈就出事了……你也能想象得到.我们家这些年不容易.你和小荣在一起.最好先想清楚代价.”
吴若初闻言有些茫然.其实说起來.她算是挺笨的一个姑娘.代价这种东西太难衡量.还不如不要想.她向來不擅长杞人忧天未雨绸缪.明日事明日毕.无远虑也无近忧.她蒙着双眼不看前路.一心只想抓住眼下的体温.
那晚魏荣光从汽修厂回來时.吴若初还坐在魏婆床边.陪魏婆翻着老相册.一老一少意兴相投地闲侃着.
魏荣光看着这一幕.不知自己该作何感想.自从把吴若初带过來住的那天起.他就深知自己必定会夹在这两个女人之间顾此失彼.而他也做好了那样的准备.虽然很难.但他一定会尽力让外婆和若初避免摩擦.
可是现在看來.他似乎过虑了.她们相处得分明很好.两人都像是有求于对方.魏婆需要吴若初的照料.而吴若初需要魏婆的认可和收留.所以.她们尽量绕开所有小磕小碰.彼此再和睦不过.
饶是如此.魏荣光心头的压力也并不能减轻分毫.
晚些的时候.吴若初洗漱完.从后院回到屋中.只见魏婆站在魏荣光房里.神情阴戾地望着正在对母亲遗照说话的魏荣光.这是每晚临睡前必经的仪式.像是某种神圣的宗教祷告.
魏婆微驼的背此时极力挺直.目光如钩.仿佛探向了极深远的年月中.魏荣光握着那只床头的相框.注视着母亲真善美的面孔.指关节难以察觉地轻抖.魏婆问一句.他答一句.
“我们的仇人是谁.”魏婆齿间迸出怒火.
魏荣光捏着拳头.机械地说道.“梁忠文.”
“他把我们全家害到了什么田地.”
“妈妈蒙冤入狱.我们家破人亡.”
“小荣.你要怎样给我们报仇.”
“我会让梁忠文得到应有的惩罚.让他失去他拥有的一切.死不掉也活不过來……我会不择手段.不惜一切代价.”魏荣光说出这些决绝的字眼.余光已感知到吴若初出现在房间门口.她怔怔地看他.双唇微启.眼里尽是悲伤忧惧的光.
魏婆满意地结束了仪式.走之前抚了抚照片上魏念萍的脸颊.“女儿.你等着.再过几年.我一定要那畜生好看.要他跪下來求你原谅.”
昏黄的残灯下.魏念萍笑容悠远.不置一词.
夜已深.客厅里的老钟拖着不听使唤的指针慢慢走.每一步就像翻山越岭.魏荣光关上房门的时候.吴若初依然呆立在那里.未能从刚才凝重而怨毒的氛围中回过神來.魏荣光拉过她的手.她愣了一下.随即紧紧地回握他.
“若初.我刚才的样子.你是不是很害怕.”他歉疚地问.
吴若初拨浪鼓似地摇头.“有什么能让我害怕.就算是你也不能.”
她等着他回答.却只等來他猛然将她推到门页上.她低呼一声.随即咯咯地笑了起來.弯起的眼睛带着薄嗔.他的吻如同骤雨落下.溅起缭乱的水花.磅礴的水汽……
身后衰朽的木门发出可疑的裂声.好像即将破个大洞.吴若初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轰地一声摔出去了.她迷醉地闭紧了眼.双手慌乱地揪住他背上的衣服.他的鼻息就在她耳边.“现在……你怕了吗.”
她忙不迭点头.
静夜如空谷.时光如溪涧.半夜醒來的时候.吴若初看见他就躺在身边.如同与她在深林中小憩.墓穴中长眠.如果未來的每个夜晚都能如此.她别无所求.
他的睡姿依旧是长年累月养成的那种习惯.像一只被海浪遗弃的虾米蜷在床的边缘.几乎要掉下去.其实刚入睡的时候他是挨着她的.可是后來不知不觉就会变成这样.多年的不安渗进了血肉里.即使在人前尽可能不流露.睡眠却是最诚实的时刻.
每次吴若初醒來.发现他又缩到边缘去了.就会软软地蹭过去.搂住他的背.沒完沒了地紧贴着他.有时这个动作会让他苏醒.他发现自己把她撇在了一边.会很不好意思.翻个身就将她再次拥紧.
夜复一夜.
吴若初正式在魏家住下來之后.首先花了好一番工夫把整个院子打理了一遍.小而孤清的一个家.有了她的改造.宛如盛夏的一座伊甸.她拔掉了一些越长越疯的杂草.扫清了四处的残枝败叶.用抹布和拖把一点点除去了石砖上常年被中药浸染的黑痕.
她总觉得这院子只种一树海棠有些太空了.于是买來一包牵牛花的种子.信心满满地埋在土里.土的厚度、水的用量、花架的摆放她都严格参照书本.一双手黏满了尘土.指间还爬了一些三头六臂的小虫子.一般女孩都害怕的东西她却一点也不怕.只是笨手笨脚地把那些虫子放到一边的安全地带.让它们自觅生路.祝它们一路平安.
牵牛花开满了木架子.像一只只吵嚷恣肆的紫色喇叭.向着天空伸展呼喊.这就是吴若初喜欢牵牛花的原因.它的美丽带着声效.魏荣光从前的生活太静了.整个院子仿佛只能听到风声.而她想给他最绚烂的声响.
除了牵牛花.吴若初还指挥着魏荣光搬开几块石砖.开垦出了方方正正的一处新土.她在土里种上蔬菜.每天使劲鼓捣.一直蹲到腿麻才肯站起來.经过一番试验.她悄沒声地种出了新鲜的油菜、茄子、莴苣.还有红红火火的辣椒.远看就像是半边院子都给烧透了一般.
她摘下菜回到厨房炒好.端出來一尝.不光是魏荣光和外婆.就连陶阿姨都说味道不错.
那时吴若初已经通过自觉自省勤学苦练.攻克了做饭这项必修技能.刚住进來的时候.魏荣光给她做过一顿饭.那家伙平时看不出來.沒想到下趟厨房还挺像样子的.吴若初虎虎生风地吃完他炒出的一盘蛋炒饭.痛定思痛.从此立下毒誓.不把自己的厨艺提升到践踏他的地步就枉为人.
她在学校图书馆查阅食谱.循序渐进.节节高升.还不断向岳皑取经.在岳皑的住处练习了多次.
当时岳皑也像吴若初一样住到了校外.和卢凯一起.岳皑说她一点也不介意吴若初把厨房焚毁.因为如果哪天自己和卢凯吵架吵得再凶一点.这间厨房很有可能被砸个稀烂.
岳皑也不知怎么回事.沒头沒脑地就跟卢凯和好了.从此陷入分手又复合的漫长循环.卢凯起先只是哄她.说自己一时猪油蒙了心才会出轨.坚决下不为例.岳皑耐不住对他的情意.答应重新开始.然而.不过短短几个星期.她就撞见卢凯在糜烂的舞池里左拥右抱.
到了后來.卢凯也懒得再打造自己浪子回头的光辉形象了.他挑起一双桃花眼.很明白地对岳皑说.“我就是喜欢自由.就是花心滥情.可是在我心里谁也比不上你.如果有一天我玩够了.而你还在.我会好好弥补你.”
这番话令吴若初笑断了气.她真想不通岳皑为什么还要相信这种男人.她费了好些口舌劝岳皑放弃.岳皑也无数次跟卢凯吵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但是临到头來.都是无用功.
“他就是仗着我离不开他.”岳皑耸肩一笑.取暖似地抱了一下吴若初.“你挑男人的眼光比我好多了.若初.我真羡慕你.”
吴若初抽动了一下嘴角.哭笑不得.其实她的眼光又有什么好.还不是给自己挖了个坑跳.她在魏荣光身上投注的感情.只换來无限的瘾.即使是最浓盛的喜悦也如在大梦边缘.
他和她都能清晰地意识到那是梦.
然而一起做梦的感觉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