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过我们事务所找人的姑娘?”耳边雷声雨声混成一堆,吴若初感觉闪电很快就要劈到自己的电话上。
“哎呀,我也说不清楚,你快点过来吧!”聂琼收线前加重语气补充了一句,“是大客户!”
吴若初冒着巨大的雷雨踏进了事务所的大门,惊雷在她脚后跟炸开,她倒不觉得害怕,抖了抖伞上的雨珠就缓步走入办公室。
聂琼端坐在办公桌后,眼里绽放着大生意到来的饱满光彩,秘书小曹正在旁边的电脑上不停地敲打键盘和鼠标,屏息凝神如临大敌。
吴若初的视线移向办公桌对面,委托人的椅子上空空如也,再放眼看去,一个男人正站在雨水四溅的窗边,那扇窗户没有拉上帘子,可以看见外面时不时划过的惨白闪电,映得那男人身形半隐半现。
“姑姑,我回来了。”吴若初向聂琼报告,又望向那个男人,礼貌地提醒了一句,“先生,外面打雷闪电的,你还是不要站在窗子边了吧。”
那男人闻言转过头来,“你就是聂太太?”
吴若初点点头,眼前的男人看上去并不年轻,大概已经过了四十岁,身穿深棕色西装外套和黑色西裤,衬衫有些打皱,脚上的皮鞋造型很好看,只是貌似有段时间没擦过了,暗沉沉的。
男人望着吴若初,眼里平静无澜,只有一束束闪电投映在眸中,吴若初见过无数委托人,他们脸上普遍带着悲愧贪痴之色,但眼下的这个男人,并没有什么外露的情感。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心台制药有限公司的老总阮慎谦先生,他要找的人呢,以前好像来过我们事务所,应该留下过记录。”聂琼积极地解释着,吴若初知道她正为了账户上又能打进一大笔来自委托人的酬金而窃喜不已。
再看这位阮先生,聂琼说他是心台制药的老总,是大客户,的确,挺括体面的西装衬得他气度相当不凡,可是微皱的衬衫与黯然失色的鞋面好像不是一个身居高位的商人该呈现的失态,他的西装袖口有一只扣上了扣子,另一只却松散地敞着,袖扣已经不知道掉到什么地方去了,由此可见,他在这种细事上似乎比较大意,又或许,那只是出于心情低落而造成的疏忽?
想到这里,吴若初走近一些问,“阮先生,你要找的人是谁?也许我记性比较好,能记得有这么一个人来过。”
阮慎谦还未开口,聂琼就主动答疑解惑,“阮先生要找的是一个叫阮伊的女孩子,也不知道是哪年来过我们事务所,小曹都在电脑上查了好半天了……”
“和我一样姓阮,伊是单人旁……加一个尹字。”阮慎谦并没有离开那扇电闪雷鸣的窗,甚至稍稍倾身,更加靠近那些纵横惊骇的声光,“我希望能找到她……这样的天气,她会害怕。”
“阮伊……”这名字吴若初有几分印象,阮这个姓氏首先就有点特别,更何况那个女孩子的委托好像与其他人不太一样……
吴若初脑中渐渐浮现出当时的情状,那还是自己刚来事务所上班不久,一个二十出头的短发女孩拿着一张聂琼的名片来访,看样子只是个学生,也不知是从哪里搞来了聂琼的名片,便贸贸然登门了。
女孩手上甚至没有足够的钱可以付委托金,聂琼本想将她回绝掉,但没过多久,她又有了一些钱,好歹是支付了定金,她要找的人可说是与众不同,因为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她冲吴若初笑笑,颊边有婉转的梨涡,齐耳的短发略显松乱,“我从小是个孤儿,我想找我的亲生父母,想知道他们在哪里,为什么不要我。”
吴若初觉得有些难办,“你知道他们的名字和任何信息吗?”
阮伊的答案自然是一无所知,但她说出了自己曾呆过的孤儿院的名字。
“你为什么想找亲生父母?这么多年了,跟他们相认,真的还有意义吗?如果我们帮你找到了他们,你有什么故事想要告诉他们?”
“其实没什么,我只是很好奇他们是怎样的人。”阮伊收起梨涡,“我想知道,如果他们没有遗弃我,如果我没有和我养父一起生活,我会过什么样的人生。”
回想起这句话,吴若初心念一动,对窗边的阮慎谦说,“你是她的养父?”
雷声隆隆,刺目的白光如刀刃滑过,削在阮慎谦棱角分明的一张脸上,不知是错觉抑或闪电的作用,他的鬓角好像有星星点点的白色,他已经不那么年轻了。面对着吴若初的问题,他久久不语。
半晌,他才望着窗外说出一句,“已经不是了。”
阮伊七岁初遇阮慎谦,那时她还不叫阮伊,只是个刚从孤儿院逃出来的无名女孩。
在阮伊懵懂的认知中,孤儿院原本是个挺好的大集体,后来不知怎么就变成了黑暗的地狱。
她还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孤儿院每隔两天就会给孩子们各煮一个鸡蛋吃,还有喝了会长得更高的袋装牛奶,倒在孩子们的搪瓷杯子里,有些孩子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冒着浪费粮食的风险偷偷把鸡蛋捣碎在牛奶里,看看会发生什么奇妙的化学效应,可最终的结果显然不太合人胃口。
每当这个时候,孤儿院里的阿姨们只会头疼地用筷子轻敲一下熊孩子的手,并不会对他们破口大骂河东狮吼,阿姨们总是叨念着,“谁家的孩子没有胡闹的时候,他们没了爸爸妈妈,本来就够可怜了,谁又忍心再责怪他们?”
听阿姨们说,婴儿时期的阮伊是被一对老夫妇抱到孤儿院来的,她似乎才降生没多久,小得像一颗皱巴巴的白菜,老夫妇把她交接给孤儿院,就风一般地消失了,阮伊被院长婆婆抱在怀里,用奶粉和小米粥喂养着。
院长婆婆是个好人,善待甚至溺爱着孤儿院里的每一个孩子,令他们不觉身世之苦,即使市里的拨款有时会延误或不足,院长婆婆哪怕自己掏腰包也不会让孩子们饿着一点肚子。
因此,虽然缺失了父爱和母爱,孩子们依旧能够茁壮成长,好比阮伊,偶尔也会无可避免地为自己是孤儿的这个事实感到小小的哀伤,不过只要食堂里传来一声“开饭啦”,她的负面情绪立刻就烟消云散。
在阮伊的孤儿院生涯里,并不是没有一些夫妇想要领养她,她是个漂亮的小姑娘,眼睛生得颇有灵气,笑起来时,梨涡甜如清溪,只是整个人时常玩得脏兮兮的,面对着那些有意领养她的叔叔阿姨,她也没有表现出极大的向往,以至于本该成为她养父母的大人们对她的第一印象总是太过疯野、多半养不亲,最后统统不了了之。
阮伊并没有觉得多么惋惜,她见证过一个和她很要好的小男孩两度被不同的养父母领走又送回的全过程,小男孩对她抹泪,“我觉得我已经很乖了,为什么他们还是不要我?”
阮伊没有告诉他,与其最终失望,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