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劲是这家公司的继承人,他的治业之道在于任人唯亲,只有这样才能巩固自己的势力,试想,如果大家各成一派平分秋色,公司岂不是要被瓜分了?所以,当继父对魏荣光产生了极大的倚重甚至依赖时,袁劲是暗暗报以嗤然的。
不过他向来自傲,倒也没有对这个小主管太过忌惮,反正梁忠文也是快退休的人了,到了那天,袁劲完全可以将人事重新洗牌。
魏荣光在袁劲眼中无非是个混饭吃的,虽有几分令人眼红的才华,但也构不成什么威胁。尽管已经升至管理一层,魏荣光除了认真工作、拍梁忠文马屁以外,好像并没有什么其他的企图,对权力更是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袁劲曾恶意地揣测过,他对女人估计也不感兴趣。
魏荣光坐上现在的位置,能瞧得上他的异性应该不在少数,可他身边就连一个女性密友都见不到,他一向独来独往,朋友圈子似乎仅限于公司,更没听说过他有什么走往的亲友,其实这一点隐约让袁劲感到不对劲,不过并没有往深了想。
严格说起来,若是梁忠文和袁劲有心调查,未必不能查出魏荣光的身世。
然而,魏荣光实在太小心、太无争,哪会有人去疑心他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魏荣光被仇恨的力道推着不断往前,其实内心深处却时常渴望着复仇失败,就像他买回自己住了二十四年的那个小院,明知道这样做太过轻率,如果有什么人顺藤摸瓜找到他购进的这处房产,就会对他的购买意图感到困惑,然后在旧城区打听出他的过往。魏荣光不是没想过这些,但他向来是有几分感情用事的人,不想看着那院子在别人手上停留多一天。
那是他的家,那里有他爱着的人留下的影迹,绕梁不绝,他就是要回到那里,只有这样他才会觉得,自己和曾经的那个魏荣光相差还没有那么遥远。
此时,魏荣光站在仇人也就是生父的面前。回到家乡两个多月了,梁忠文似乎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感伤和畏怯,就好像从未在这里干过昧良心的事,他照常办公,高枕无忧,无人会把那件旧案重新翻出来,给他带来牢狱之灾。
魏荣光唯一注意到的是,有一次自己陪着梁忠文去见一个零件商,途中要经过恒遇汽修厂所在的那条街,梁忠文却命令司机掉头,哪怕绕远路也不愿从那里开过去。
魏荣光不会告诉他,其实自己早就去那里看过,当年的恒遇汽修厂如今变成了一间摇滚爱好者的练团室,除了照样穷酸之外,昔日的影子半分也寻不到,梁忠文大可不必如此忌讳,更不必在亲生儿子面前高调展示自己的心虚。
魏荣光觉得自己对梁忠文的恨意每天都在加深,但也不得不承认,通过日复一日的相处,他所看到的梁忠文并非想象中那种居心叵测的恶人,至少表面上不是。
相反,梁忠文处事相当温和,很照顾周围人的感受,就像现在,提出那个难题后,面对着一时答不上来的魏荣光,他非常平易近人地说,“小魏,我相信你的看法会对我很有帮助,你觉得我们应不应该争取这次合作?又该由谁来负责?”
这样面对面探讨生意上的见解,是魏荣光渴盼而又惧怕的事情。他极力不去想,如果没有那些惨祸,他和梁忠文或许会是一对投契的父子。
他没有急于作答,而是斟酌着,揣测着梁忠文的心意和自己隐秘的向往。
第二天,梁忠文的旨意就传达到了董事会,在行政部卞总的附议下,众股东投票通过——徽野将拜访夙达集团,谋求长期合作,生产部主管魏荣光自荐担任负责人,代为处理此事。
这个消息一颁布,整个徽野登时炸开了锅。
人人都说,魏荣光这下是真的被宠上了天,如果这事办成了,扶摇直上指日可待啊!不过,夙达集团是块难啃的骨头谁都知道,魏荣光作为说客上门,肩负着徽野的众望,直面聂家的刁难,夹在中间的滋味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住的,需要极大的耐力才能周旋下去。
想到这里,徽野的各路员工不禁对魏主管的敢作敢为啧啧赞叹起来。
袁劲知悉此事,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听力。起先梁忠文也问过他,公司是否应当攀缘夙达,他一口便把这个提议贬得一文不值,说邱灿华太过强横,跟她做生意,绝对是被她卖了还得帮她数钱,公司最好还是知难而退吧。
他以为继父采纳了他的意见,万万没想到几日后,魏荣光竟然成为了徽野遣往夙达的一员大将。
袁劲对自己那个老继父是彻底无语了,最可气的是,继父就算再糊涂,毕竟还是董事长,袁劲不可能质疑他的权威。
可魏荣光这厮凭什么就敢挑起那样的重任?这要是办砸了,可就是相当丢脸的事,他一个小小的生产部主管,能有什么必胜的信心?
袁劲脑中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聂家的二太太,魏荣光和那个女人之间似乎有点不明不白的。上次的商务晚宴,魏荣光好像还和聂太太跳舞了,袁劲看得出来,魏荣光望向她的眼神中,带着赤-裸裸的爱恋,这人还从来没有在谁的面前流露过那种神情呢。
对了,魏荣光和聂太太是怎么搅到一块儿的来着?
听说是魏荣光在大街上救了聂太太的宝贝女儿,两人自此相识。嗯,男女之间还能有什么新鲜,一来二去的不就对上眼了吗?
作为“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花花公子,袁劲时常无法理解魏荣光对于情爱的冷淡,可现在看来,答案呼之欲出,对啊,魏荣光不交女友,是因为他没有遇到可以给他带来足够利益的女人。
而聂太太显然不一样,虽然夙达集团的事业跟二少爷聂鼎无关,但既然能够嫁给聂鼎,说明聂太太也是个人物,魏荣光对她的女儿施以援手,得到了她的表彰与谢意,怎么可能不抓牢机会下手。
至于聂太太是何等水性杨花的货色,早在那天净水寺门前的偶遇时,袁劲就看得清清楚楚了,这种太太,在外面多养几个小白脸有什么大不了的?
所以这次,魏荣光对夙达展开游说,只要聂太太从中润滑几下,保不准还真能成。
如果找到了这俩人偷情的证据,是不是就能让魏荣光在徽野呆不下去?袁劲思考着这个问题,精明的眼睛头一回浮出了费解的迷雾。
魏荣光于三周后踏进聂家的大宅,步履不急不躁。
他当然明白,若要说服夙达的邱董,给徽野带来最佳的商机,绝对是一件举步维艰的事,但他有足够的决心一试,他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他不满足于生产部主管的职位,梁忠文向他承诺过,若能办妥这件事,就让他进入高层,到了那个时候,他靠近公司核心,何愁没有偷梁换柱、暗渡陈仓的机会。
梁忠文一手将他送至高位,他一点也不介意做一条农夫衣襟里的毒蛇,趁其不备咬上一口,正咬在最居中处。
将夙达拉到徽野的阵营里来,只是魏荣光攀岩过程中一块价值不菲的基石。然而,当他站在梁忠文的办公桌前,说出“让我去夙达”的时候,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只是若初。
若初是聂家的太太,如果他能去聂家,与她的距离至少缩短了几分。或许,他还能见到她,跟她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