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结帐时,店里一位服务生大姐忽然迎了上来,递给刘菁一张喜气洋洋的结婚请柬,原来这位大姐的女儿曾是刘菁经手过的一个案子的受害者,承蒙刘菁讨回公道,心怀感念,诚心邀请刘菁来参加婚礼。
刘菁用手徐徐抚过请柬上灿烂的金粉,和悦地笑了,那一刻,吴若初看见她身上散发出一片温暖人心的柔辉。
临出咖啡馆时,天色暗下来,刘菁望着初升的月亮,停住了脚步。
天之涯地之角,都是共享这样一轮明月。
“也不知道莫语冰到底还活着吗……”刘菁自言自语。
吴若初不会告诉她,其实莫语冰的联系方式就写在自己包里的笔记本上。莫语冰依然活在世上,一去经年,久得好像已经过够了一生,所以她回来了,决意自投罗网。
十年前,莫语冰逃离那场大火,跳入了凛冬的海水,海上浮冰横陈,她一时向下坠落,一时又被本能的求生yuwang驱使着不断挣扎,风浪没顶,四周都是咸咸的味道,整片海都仿佛灌满了血,只要她一呼吸,那些血就朝她的嘴里涌进来,她如同饮血的兽,她罪无可恕。
她被劲风推来送去,被浪潮挤压得每一根骨头都要断开,也不知道自己漂到了哪里,到处乱抓的双手终于触到了某个切实的东西,可以让她勉强半浮于海面,她没有欣喜若狂的感觉,只是为着能够大口呼吸而感到一丝侥幸,抬起满是血丝的一双眼,才发现手上攥住的是一只掉漆的栏杆,焊接于一艘商船的外壁,赫然就是刚才正准备跟他们交易致幻剂的买家商船。
莫语冰就这样握紧那道栏杆,她活下去仅有的凭借就在这里。海水吞吃着她的体温,榨干了她呼出的每一丝热气,这是她习惯的冷意,她不在乎。
商船的体积很庞大,船上的人根本注意不到船底竟有这样一个幽魂般苍白的女人在做着濒死的努力。莫语冰还是无法像她的弟兄们一样,把死亡看成是气节,只要一想到死去之后就会忘记郑煦,她紧攥的手又更加用力了。
她随着那艘船抵岸的时候,已经几乎和死人无异,但即使她变了鬼,也还是保持着那份草木皆兵的警戒心,她趁着夜色避过船中人的眼睛,吊着一口气爬行,烂泥湖了一身,在体力透支之前终于卧倒在了一片浓密的树丛中,用枝叶将自己盖了个严实。
没有人发现她,直到第二天,一位半瞎的阿婆扶着树干经过,听到她微不可闻的呻-吟,才好心地将她救起。
阿婆看不清她的长相,也不太关心贩毒之类的新闻,只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道理。阿婆给她熬粥喝,升起暖暖和和的柴火替她烘屋子,还给她捎来许多解闷的报纸。
莫语冰把报纸上荡气回肠的传奇故事读给阿婆听,度过了一天又一天,仿佛屋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两个月后,她从报上得知叶炳去世的消息,默不作声地离开了阿婆的家,临走前设想了千言万语,却没有留下半个字,不告而别是这萍水相逢最合适的结局。
经过一番躲藏辗转,莫语冰潜入了郑煦家附近。这里是警方重点监视的地方,但莫语冰仍是闪过重重关卡溜进了楼里。
正是上班时间,郑煦不在家,透过老式楼道的窗户,莫语冰只看见了屋里团团转的小野,她咬着嘴唇,手指用力地顶在窗玻璃上,指节发痛,正要逼着自己离开,小野忽然发现了她,如水的眸子与她四目相对,白色的毛像是被风刮过一般抖动着,它一下子狂野起来,飞也似地跳向那扇窗子,撞击着隔断她与它的那扇玻璃。
莫语冰哽咽着对它说,“小野,别闹了……”
可是小野不听,依旧嘭嘭地在窗户上乱敲乱捶,尖尖的爪子在玻璃上刮出一条条绽开的闪电,屋梁上的灰尘纷纷下落,这么大的动静难保不把丨警丨察引来,莫语冰用目光在小野周身抚过最后一遍,狠了狠心转身离去。
回头路在她身后节节断裂,她踏上了长达十年的逃亡生涯。
然而,她并没有想到小野竟然那么聪明,后来不知用什么方法打开那扇窗子追了上来,就此走失。
往后的经历在莫语冰记忆中都是一些破碎的胶片,她只记得自己沿着郑煦原先计划好的路线逃到了外省,郑煦在地图上画出的每一个记号都深深印在了她脑子里,她顺利地找到那些藏身与接应的地方,甚至与叶炳的老友打上了照面。
由于当时叶炳已死,老友无法与郑煦取得联系,所以莫语冰来过又走的事情,郑煦一无所知。后来,她好像是半骗半混地上了一艘外国船,在船底的仓库里闻着霉味腐味,吃着残羹剩饭,睡睡醒醒地度过了大半年时间,最终偷渡到了地球的另一边。
因为没有身份,莫语冰四处藏匿,为了在这个国家待下去,什么苦都吃过,什么屈辱的事情都做过,她昼伏夜出,皮肤更加白得骇人,有时站在镜子前,觉得自己早就成了一具骷髅,连半丝活气也无。
然而她还是要活着,她就是要活着。
她对吴若初说,“我就这样度过了十年,是不是觉得我很不可理喻?换作是别人,恐怕早就自我了断了,那样反倒是一种尊严……可我居然到了第十年才想起来要结束这一切。”
吴若初联想到了自己。其实在魏荣光走后,即使是最熬不过去的时候,她也没有想过死。她是那么自大的性子,死也要重于泰山,她可以为了他而付出生命,却不可以被他击溃。
但莫语冰的想法却跟吴若初不一样。
莫语冰之所以执意活下来,是因为她拥有的东西已经很少了,除了这条命,只有她对郑煦的回忆还没有被消磨。如果她死了,就永远也想不起他的好,她会生生世世在炼狱里受刑,可他不会去那里,相反,在这人间,他们至少还可以仰望同一轮月亮。
莫语冰的执念终止于一个很平常的日子,她像往常一般无所事事,坐在乌沉沉的房间里,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浏览电脑上的网页,每个字都没有落在意识里,后来,她误打误撞地点进了一家很老的华文网站,乱翻乱看,竟发现了十年前做的一期专栏,主题是当代年轻人的感情观。
网页正中嵌着一段视频,莫语冰点开,在视频末段震惊地发现了郑煦,他站在镜头正中央,如同穿越时光而来,身穿平整挺括的灰色大衣,微低着头,笑容静好。
记者将话筒伸向他,“如果你爱着的人站在悬崖边缘不肯回头,你会怎么做?”
他语气无限果决,“我无论如何也要把她救回来!”
那一晚,在十年流亡中变得日渐麻木的莫语冰,跪在房间角落,对着一面冷墙嚎啕大哭。
他没能救得了她,她没给他机会。她是这么残忍,竟然没有留给他一点可能。
不知道现在还算不算太晚,既然他的心愿是救她回来,那她又何妨得救一次。所以,她回到了这里,再过些日子,她会在阳光下走进警局,也许那样,她可以完成他对她最后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