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煦掏出钱包,除开留了一份回家的车钱给自己,其余的都放在乞丐碗里,莫语冰扯了扯他,通晓世情地说道,“你懂什么呀,这些乞丐说不定比你还有钱呢。”
“他有没有钱,与我无关。”郑煦露出一口白牙,“看见了不给,我就不舒服,我宁愿相信他们都是善良的。”
“就你还丨警丨察呢,一点常识都没有,碰到你这种傻子,人人都想去当乞丐。”
“你也想吗?”郑煦拖着长音,“我可以陪你一起。”两人这番窃语间,院门已经打开,门后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身形清癯,眉目疏朗,撑着门框好客地看着他们。
“叶叔叔,又一年了。”郑煦上前大力拥抱他,然后很自然地将莫语冰拉到他面前,“我把语冰带来见你。”
“叶……叶叔叔。”莫语冰对叶炳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场面太过戏剧化。真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会跟董滟的旧情人碰面,而且还是以这样一种类似于拜年见家长的方式。
叶炳微笑着对她说了“欢迎”,折身走回院里,招呼着他们进来坐。莫语冰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到一个曾经的卧底丨警丨察该有的城府和英武,他面色温沉,举止充满善意,对她这个毒贩似乎全无戒备,整个人看起来很瘦,走起路来也十分慢,莫语冰观察了一会儿,注意到他右腿微瘸,上台阶的时候甚至需要扶着墙。
“你叶叔叔的腿怎么了?”莫语冰悄声问郑煦。
“救人的时候落下的伤。”郑煦并没有上前去帮叶炳,“他从来不让别人扶。”
来的路上郑煦告诉过莫语冰,这些年他的叶叔叔都是怎么生活的。
叶炳几年前来到这间院子隐居,与丨警丨察生涯彻底断了牵扯,以前的同事也全都不联系了,这并不是因为他对所谓的丨警丨察职业已经厌恶到了这种地步,而是当时他听闻刘局长走马上任,将整个市局纳入麾下,似要大干特干。不得已之下,叶炳立刻搬了家,谁都没告诉,只通知了郑煦一人,郑煦也有所会意,从未把他的住址说出去,警局里甚至无人知晓郑煦和叶炳还在走往。
郑煦能察觉到叶叔叔素来对刘局长的为人颇为不齿,只是不明白具体原因是什么,叶炳也从来没有说过,他很少再提起丨警丨察和毒贩的话题,取而代之的是经常跟郑煦说一些花草树木,日常琐事。由于轻度伤残,叶炳没有再找什么正式的工作,他一人吃住,花销很少,平时在社区当个志愿者,也很充实。
这片地段住了许多户人家,街上设了集市,格外喧闹,邻里间古道热肠,互相扶助,路边常有老人下棋,孩子们踢球冲撞,听着这些纷杂的声响,想必独居的生活也会拥有几分生气,大隐于俗莫过如此。
叶炳引着他们进屋,房里的陈设有点过于简洁了,唯有角落里的一张书桌比较扎眼,桌上搁满了东西。莫语冰走近的时候,装作无意地望了一眼,只见那些东西好像都跟这个独居的男人不沾边,有一座音乐竞赛的奖杯,几本边缘起毛的乐谱,还有一枚画着音符的指甲剪,压在一些裁下的剪报上……
莫语冰探头想看清报纸上的字,发现那是前些日子董滟以慈善企业家身份再度捐出一所小学的报道,大幅的彩色照片上,董滟手持香槟,笑容游离,眼神是莫语冰见惯的冷傲。
莫语冰不禁再次审视前方那个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男人,该要有多大的愧意才能支撑着他十几年如一日地惦念着一个女人,不惜以这样孤清的日子来惩罚自己?
晚上,叶炳拿出了陈酿的茅台招待他们。郑煦是不会喝酒的,叶炳一边倒酒一边笑着抱怨,“这小子没劲,每次我劝他喝点,他都不肯,弄得我空有一瓶好酒都不知道该跟谁去喝。”
莫语冰极白的手指捏起杯子,忍不住接口道,“郑煦在我们酒吧的时候,吵着闹着要喝酒,生怕找不到来酒吧的理由,是吧郑煦?”
郑煦很没气势地瞪她一眼,脚已经在桌下踢将过来。莫语冰被他不知玩笑还是提醒式地踢了一下,也有些回过神,她不该提起酒吧的事,跟董滟有关的一切最好别碰。
叶炳却没有露出什么异常之色,眉目间全是对年轻人之间美好爱恋的祝福。
窗外一弯冷月,清净地挂在中天,爆竹声纷纷攘攘响在远处,如蒙着一层油纸。叶炳是个极其合格的主人,酒菜无不爽口而真诚,他谈笑风生,与莫语冰对酌,丝毫没有把她当外人。
莫语冰很清楚,叶炳早就知道她是谁的手下,数不胜数的肮脏丨毒丨品从她手中流经各地,以她的罪行足够坐一辈子牢。他什么都知道,可他还是待她以平常心,这荒谬到近乎失真的态度,令她觉得自己是不是一直都活在错觉里,其实她没有经历过那些血光纷飞的日子,没有开过一枪、触摸过一次毒粉,她就是个普通的女人,跟着恋人来到长辈家里过年,即使是全然陌生的地方,却因了郑煦这一环而变得亲睦。
兴许是这种家的感觉令人艰于招架,莫语冰竟然渐渐喝醉了。叶炳的茅台劲道很足,就连她这个资深的调酒师都被撂倒了。她放弃了所有设防,就像真的身在家中一样,无需规行矩步,担心处处有陷阱和死亡,她只需搭在郑煦肩膀上,让他扶着她躺在客房的床上,替她脱了鞋子,盖好被子。
她真想每天晚上都这样被他照顾着,睁开眼他在身边,闭上眼他在梦里,她宁愿醉下去。
叶炳的酒量比她好太多了,虽然也货真价实地喝了不少,却只是面色微红,眼神依旧清朗。莫语冰睡着的前一刹,还看见他和郑煦在房门口低声谈着什么,样子颇为严肃。莫语冰想,他们谈论的内容该不会是要把我卖了吧,即使是这样,她还是安心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朦朦胧胧地感到脚腕处被系上了什么东西,细碎地摇晃着,她被那微麻的痒感弄醒了,心想那或许是一种带电的新型脚镣。她撑住醉得发疼的脑袋半坐起来,只见郑煦专心致志地垂头坐在她脚边,绕着她的脚腕摆弄着什么,她被他按住了一只脚,一时也起不了身,便很坏地踢了他一下,笑道,“你在铐我?”
“被你发现了?”郑煦系好了那件东西,和颜悦色地抬起眼,语气有如板上钉钉,“从此以后,你别想跑了。”
莫语冰盘腿坐起,惊觉自己左脚腕上多出了一根细链,镀银的链子如月光流溢,瓢虫细小的触角扎在她皮肤上,红得夺目的甲壳衬着她透白的肤色,像是星火坠落在雪地。
“你不是说,你弄丢了这根链子?”莫语冰没好气地问,“你骗我?”
“就骗你怎么了?其实我一直都带在身边,我捡到的东西就是我的,凭什么一定要拾金不昧?”郑煦顶回去。
“亏你还是丨警丨察。”莫语冰摩挲着瓢虫的硬壳,奚落道。
“当时,你还不是我的,我怕把它还给了你,我就再也不会拥有你的任何一件东西。”郑煦将手放在她手背上,专横道,“现在,你终于是我的,你和这根链子,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