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道:“你认为她会将你的事情到处说吗?唉,三个孩子里,只有她是最合我意的。前些日子她若不是因为你的事情到处跑,将心思多放在利剑行动组上,这次的事情也不至于失控到如此地步。”
“这么说,您老是选定潇潇做你的继承者了?”枯木问。
“你是潇潇的老同学,可知当年她离开杨树镇去了哪里?又知道她在这十年里经历了什么?如果你知道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就会知道我一直把潇潇当成接班人来培养。”
老爷子扶着树站了起来,眼神里无尽唏嘘,似乎忆起了曾经金戈铁马的岁月,虽然脊背有些弯曲、迎风有些颤抖,却犹如一棵老松,给人沉稳厚重的信赖感。
这个时候应该是庄严的、肃穆的,可偏偏枯木却当头给老爷子浇了一盆冷水:“如果您老真把她当成接班人来培养,那我不得不说,您老的眼光真的很有问题。”
老爷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浸出来的血有股淡淡的腥味,让他久不兴奋的心,竟有了雀跃之感。他笑道:“你说说,我的安排错了吗?”
“当然错了,而且错的离谱,这三个孩子,真的被您老培养坏了。如果我是您,绝不会出现今日的状况。”枯木咧嘴一笑,尽管状如骷髅,却让人并不觉得太过骇人。
“现代成功学经常说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固然有失偏颇,但也不是一点道理没有。人生,和修士修行差不多,每个人从一出生就有自己的性格特点,然后受后天环境影响下不断修行。这种影响能让敦厚的变成奸猾、善良的变成邪恶。而每一次性格上的改变,都会让一个人的修行进度大打折扣。最好的培养方法不是改变,而是顺着此人固有的性格特点,加以修正引导、无限放大,那么善良性格的人会成为世间圣者,奸猾性格的人会变成人世枭雄,如此才能人尽其用,各得其所。您老认为,我的这个观点对吗?”
老爷子点头道:“我到是第一次听闻这样的观点,但不得不说,似乎还有那么几分道理。”
“岂止是有道理!”枯木也学老爷子,夸耀自己来很上心,他指着不远处的大院道:“墨砚的性格直爽而甘洌,是典型的嫉恶如仇类的人。她这样的性子,要么当作江湖女侠来培养,要么当作大小姐来培养。”
老爷子笑道:“张家的位置决定了她不能成为江湖女侠,所以我一直把她当大小姐来培养呀!”
“可您培养的还不够彻底。我之所以说人的一生犹如修行,那是因为人生和修行一样,都需要养气。每一种性格,就是修行中的一种真气。只有一气而贯之,才能养出天下间独一无二的势来。您是把墨砚当成大小姐来培养了,却只培养出了她的娇气。这娇气是建立在您的世间权柄之上,禁不起风浪,只要您倒塌了,这娇气极容易变成死气。真正的培养,应该抑制她的娇气,而培养她的傲气。您要让她去见生死、掌权柄,如此才能养出吞天下的大气、控天下的霸气。”
老爷子若有所思,不住的点头,示意方无邪继续。
“墨一的性格有些阴柔,一个男子有阴柔的性格,这让他在面临大事时不够决然,喜欢使用一些小手段。我不知道墨一的过去,但从他现在的性格来反推您对他的培养过程,想必您定是把他安置在身边,时常教导吧?”
“潇潇曾跟我提过,说你是她见过最聪明的人。后来咱俩见了一面,我也认为你是不可多得的青年俊才,还抱有一些想法,可惜后来你死了。后来你换了个身份,又走入我的视线,那时候局势微妙,我也没来得及管你。如今看来,我关注你的还是太少。”
老爷子瞅着枯木摇头苦笑:“仅是通过墨一的性格,就能反推出他的成长经历,你已经不能用聪明来形容了,而应该用妖孽二字。”
“您老就别埋汰我了,我虽然如今变成了这幅摸样,可也是正经的人,不是妖孽。”枯木笑道:“您老将墨一留在身边,定是想言传身教,培养这个张家唯一的孙子。可惜您老的气场太宏大,他虽然学会了很多上位者的手段,但在您的气场下艰于呼吸,时间一长,原本的阴柔被怯懦掩盖,反而变得愈发小家子气来。”
老爷子叹了口气,他为孙子的性格苦恼了好久,此时被枯木点透,到是有些恨自己没有在更早的时候将方无邪收入麾下了。
“如果是你,你会如何培养墨一呢?”老爷子此时已经算是在请教了。
“我嘛!”枯木稍一沉思,没有直接回答老爷子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您老认为,您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你这个小滑头,是给老头子我下套呢!”老爷子哈哈大笑:“不过我是不会回答你的,等什么时候我死了,你们这些孩子再给我个评价吧!”
枯木摸了摸下巴,因肉身精华尽失,连胡子长得都很慢,但胡碴子硬的如钢针,摸起来到是很带感。他嘶哑着声音道:“我对张家所处的政治环境并不了解,估摸着张家有您这个擎天玉柱在,就是华夏里最有权势的家族之一,而您一旦离去,那么情况我们都看到了,马上就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的下场。”
老爷子点头承认。
枯木接着道:“这也就说明,张家如今的状况很不对劲儿,自身是后继无人,敌人又十分强大,可以说是走在刀剑上,时刻都是风雨飘摇。”
“算是吧!”老爷子叹了口气。
“我不评价您老,只是就是论事呀!”枯木先打个预防针,而后解释道:“政治斗争本来就是你死我活。尤其是张家面临的恶劣环境下,善良的小绵羊是无法存活的,唯有凶狠如狼,才能将所有窥视张家的敌人全部撕碎,在困苦的环境下杀出血路;唯有狡猾如狐,才能在各种阴谋诡计中存活下来,甚至给予敌人最致命一击;唯有霸道如虎,才能震慑一干宵小,让他们做出正确的选择;唯有视野如鹰,才能于宦海沉浮中寻到直行的大道,引领国民走向富强的道路。”
老爷子点头称是,而后眼珠子一瞪,喝问道:“你是变了相的骂我凶狠狡猾呢!”
“您老别对号入座呀!我说了,只是就是论事。”枯木笑道:“何况凶狠狡猾可不是骂人,尤其是霸道和开阔的视野,那可纯粹是夸人呢!”
老爷子指着枯木笑道:“我就权当你这是在夸人。你说的这四点性格,到也正是这些孩子所缺的。时不待我呀,如果再给我一些时间,潇潇当能扛起这个重任。”
“潇潇当然能扛起来,可她却不是最合适的人选。潇潇的性格本如幽幽山泉、绕树藤蔓,她应该是水滴石穿中的大道,是在柔弱中的刚强。而您却在过去的十年里,将她打磨成一把尖刀,培养成了正义的斗士。在这个过程中,她的天赋的韧性在在支撑着她按照您的想法,成为您想她成为的人。但这种天性也几乎被泯灭殆尽。她应该,并不希望成为如此模样。”
“似乎、似乎你说得还真是那么回事儿。”老爷子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枯木说得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