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头的脸色,彻底变成了铁青,他继续拿着手掌把餐桌拍的砰砰响,他一下子伸出手来指着我,声音吊得更高:“我永远也不会承认这个女人,是我的孙媳妇!要我原谅你这次的擅作主张可以,你马上去跟她离婚!离婚!”
他说完,腾一声站起来,连看都不再看我们,他一边朝着走廊的方向走去,一边继续撂下一句话:“我给你两天时间,如果你不跟这个乱七八糟的女人离婚,那我们徐家以后,永远都不会再欢迎你!”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对面闷声不响的徐艳芳也站起来,她飞快地走到老头子身侧,她很快扶住老头子的胳膊轻声地说:“爸,有事好好说,别太吓着孩子。”
一把狠狠地甩开徐艳芳的手,徐老头睁大眼睛瞪着徐艳芳,很大声地说:“这就是你教出的好儿子!他都大胆忤逆到登天了,我这个糟老头子哪里还能吓着他了!”
跟我之前对徐艳芳的认知不一样,被老头子再一次这样训斥,徐艳芳依然怂兮兮的继续好声好气地劝:“爸,你先不要那么激动,对身体不好。”
却不料,她的好声好气却换来老头子更大的怒火。
让我跌破眼镜的是,在措不及防中,老头子飞快地扬起手来,一把狠狠地摔在徐艳芳的脸上。
在清脆的巴掌声回荡消散之后,徐艳芳捂着脸站在那里,却一言不发。
被打的人那么懦弱,打人的却依然气焰嚣张,老头子伸手指着徐艳芳张嘴就吼:“当年要不是你一意孤行,为了让我同意你嫁给那个穷鬼,居然敢瞒着我未婚先孕,逼迫我让那个穷鬼入赘到我们徐家,现在我们徐家也不会那么鸡飞狗跳!所有的错都是你造成的!你还间接把你妈活活气死了!你这个家里的罪人,有什么资格来帮你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说话?他就是被你那个不上道的老公给宠得无法无天了!都敢背着我偷偷去结婚了!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这样的忤逆子孙,如果他这次不听我的,我要跟他断绝关系,我要让他完全混不下去!我要让他饿死街头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气氛越发的剑拔弩张,张竞驰握着我的手微微松动了一下。
我想,就算他跟徐艳芳之间没啥感情,但是看到自己妈因为自己被又打又骂的,都会动容吧。
正当我愣神,张竞驰一下子松开了我的手,他飞快地坐起来奔过来,将徐艳芳护在身后,他的眼睛里面全是我看不懂的暗涌纠葛,他看着老头子慢腾腾地说:“阿公,做错事的人是我,你不要责骂我妈,她也不知情。”
张竞驰这句话刚刚落地,我就听到了一声接一声的呜咽声,我扭过头去看,只见平时冷着一张脸的徐艳芳一张脸上全是泪水,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好一阵之后她松开手,又是挽上老头子的胳膊,她说:“爸,这些年我一直为了家里兢兢业业,从来听你指挥做事,你让我往东我就不敢往西,你让我站着我绝对不敢坐下,我不敢有任何差池,因为我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所有能为这个家做的,我都会努力去做到一百分。因为愧疚的关系,我觉得是我毁了咱们家,是我气死我妈,是我让你老来没伴,所以我不敢让自己比你更多地享受着你亲情,我连去见下自己的儿子都要装腔作势地摆谱。爸,我已经为了这个家,失去女儿和老公了,我失去了两个我最亲的家人,我甚至因为忌讳你的感受,在正源的葬礼上面不敢肆意地掉眼泪,我不敢在我爱了几十年的男人的葬礼上掉眼泪啊,我只能关上门来偷偷哭,我已经为自己当年的愚蠢和天真付出代价了。这些年你怎么换着法子来旧事重提来折磨我我从来不求你,因为我觉得自己罪有应得。但是今天就当我求你,这次你就顺着竞驰一次,让他自己做一些他的选择,让他可以过一些正常的生活,就当我求你了,爸。”
在徐艳芳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中,老头子略有迟疑,却最终还是甩开了她的手,他瞪着张竞驰冷冷地说:“你,随我到书房来!”
张竞驰环视了一下,他最终对上了我的目光。
我生怕他的执拗把这一切弄得更不可收拾,于是我示意他先去。
张竞驰很快随着老头子进到了书房。
整个偌大的空间里面,就剩下我,徐志勇和徐艳芳。
徐志勇很快走到徐艳芳的身边,他说:“妈,先别哭了,你先坐下来平复一下情绪。阿公只是说的气话,他不会对自己的外孙怎么样的。”
徐艳芳很快抓住徐志勇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她说:“志勇,你快过去看看,你一定要帮妈按捺住竞驰,不要让他跟阿公起冲突。”
徐志勇飞快地点了点头,他很快也朝着书房那个方向奔去了。
在只剩下我和徐艳芳之后,她飞快地擦干净自己脸上的泪痕,她咧开嘴自嘲地笑笑,她看着我,慢腾腾地说:“你觉得这个家,很可笑,对吧。”
我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她是对我说话。
或者是她刚才在激动之下,说她失去了女儿,而这个遭遇跟我不谋而合,我忽然对这个出场喜欢摆谱的女人,心里面生出无端的怜悯。
但是我确实不好对于她刚才那个问题作出太多的回应,于是我沉默以对。
而徐艳芳依然看着我,她继续说:“可是哪怕可笑,我依然离不开逃不开,我可能要老死在这里了。竞驰还年轻,他跟他爸当年一样的那么帅,那么有担当,他确实是张正源的儿子,他才不是徐家囚在笼子里面的猫猫狗狗,他离开了其实更好。这些年我对他从来没有尽到一个做妈该做的事,他跟我也不亲,离开徐家之后,或者见面就更少了,就怕他吃不好穿不好的。”
我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徐艳芳一眼,不得不说,在这一刻的她才更像一位母亲。
抿着嘴沉默了一阵,我最终说:“我会好好照顾张竞驰的,你放心吧。”
将所有目光定在我的脸上,徐艳芳缓缓地站起来,她扫了我一眼,又变回了冷如仙鹤的高高在上,她一字一顿地说:“你最好说到做到。”
她很快转身走了。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忐忑不安地等着。
过了差不多了半个小时之后,张竞驰波澜不惊地走出来,他一把牵起我的手,他极度温柔地说:“我们回家了。”
我循着他的声音站起来,我不敢开口问他,只得盯着他看,妄图从他脸上发现一丝异常的端倪,却终是寻找不得。
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异常的凉,就跟他刚刚拿过冰块一样。
我大概明白了过来,他跟老头子肯定相互都没有妥协,他们的关系肯定闹得更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