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好像有人先一步，替她做了这件傻事。

“她当然不用捐角膜了。因为有人已经给白子潇提供了角膜，昨天就手术了。你们不会不知道吧？”和季墨串通好的女医生告诉她，昨天有一个脑癌患者捐出了角膜，其实他的视觉神经已经受影响了，就算有角膜也是会看不见的。所以他提出要捐给这个医院里的白子潇。

“那个人怎么会认识白子潇？”季墨提出了新的疑问。

“他没有指明，但他说他希望让少年重返光明。而我们医院目前缺角膜，又比较年轻的，只有白子潇。于是我们和他确认一番后，便签下了协定。”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雾秋听完，脸色突然煞白，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抓住医生的胳膊，急切地问道。

“安晨。”她吐出两个字，“大概是叫这个名字。唉，挺好看的一个男孩，谁知道就得了脑癌……”

雾秋如雷轰顶，一下子跌坐在地，“安晨……”

除了他还能有谁。

难怪他用那么温和却复杂的目光看着她，说，“如果有一天，白子潇可以照顾好你，我就再也不害怕走不到最后了。”

难怪他摸了摸她的头，说，“你放心，白子潇一定会看见的。你们都能用黑白的眼睛，看这个彩色的世界。”

然而，他却再也看不见了。

这世界的五彩斑斓，都与他无关。

她喃喃着安晨的名字，忽地从地上爬起，失魂落魄地跑出了办公室。

『我最爱的女孩，请你睁大眼睛，替我看这个绚丽的世界。——安晨』

他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漆黑的一片。空洞单调的黑色，在漫无边际的视线中蔓延开来。

而尽头，没有雾秋。也没有黎明。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就算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没有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暗，“我……还活着？”

“手术很成功，癌细胞已经清除，以后你可以长长久久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了。”莫绎澜平淡如水的声音传来，却像是另一个人。

可能是听力也受了些许影响。他凭感应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真好。”

莫绎澜扭过头去抹了把眼睛，这才想起他空洞无光的眼睛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了，努力维持着温和的语调，“表弟，你想要的都已经满足。那，是不是要随我去美国了？”

你还活着，是该说万幸，还是该说不幸？

万幸，你死里逃生。

可惜，却再也看不到这世界的一草一木。

“是。”安晨低下头，“雾秋，白子潇他们都好吗？”

“我没有见到雾秋。”莫绎澜如实相告，“事实上，白子潇也在找她。”

“她去了哪里？”安晨不甘心地追问道。

“你说雾秋？就是那个不用捐眼角膜的女孩？”一个冰冷的女声响起，“她三天前就不在这里了。”

“那她在哪儿？”安晨曾经清澈迷人的眼睛此时黯淡无光，额头上渗出丝丝冷汗。

他的手心一片冰凉，汗珠从额头上顺着脸颊滑落。他空泛的眼睛里滚出了泪珠。

他，终究是一人演戏，一人结尾。花开花落，云卷云舒，终究是他们的故事。而不属于他。

当十几年后，雾秋终于从这阴影里走出来时，她拨通了莫绎澜的电话。

“我想见见他。”

“当年没有告诉他你没走的事实，只是因为，我们实在不敢想象，一个已经瞎了的人，下一步会为你做什么。或许失去生命吧。”莫绎澜的声音依旧平静。

“他还好吗？”

“拜你所赐，看不到这个世界，仍然活的明明白白。”莫绎澜的声音并不冷漠，但话语中仍旧带了一丝讥讽，“这十几年，他一直没有女朋友，也无所谓喜欢的人。你呢？你早已经和白子潇团圆了吧？”

就算当初真的会伤及视觉，也不至于，为了一个雾秋，让自己的世界完全毁灭。

“我……我只是想去看看他。我不会惊动他的生活，好吗？”雾秋的鼻尖微微地一涩，这么多年，她又何曾忘却安晨。

她再也没有见过白子潇，再也没有心动过，只是遵循父母的意思，随随便便找了个靠谱的男生，也就嫁了。

只是，不知道他还会不会为了她做些什么。也再也没有理由，回到他身边，对他说，“如果当初选择你。”

可惜到最后，一切的一切，都没有了当初，没有了如果。

“我也希望你一辈子，都不要再闯入他的世界。”莫绎澜默认了她的到来，却倔强地否认了她的努力。

雾秋见到他时，是秋日的午后。

他两眼无神，一顶灰色的鸭舌帽戴在头上，遮住他空洞的眼睛。

曾经那么清澈，那么明亮的，笑起来眸光流转如同琉璃的眸子，如今却饱经沧桑。他的眼中流着点点滴滴的黯淡，划过不知多少流年的痕迹。

他戴着一只耳机，似乎在听音乐。雾秋看了一眼屏幕，那首经典的《YesterdayOncemore》，不知跨越了多少年头，流传今日。那是雾秋最爱的歌。

“Allmybestmemories

Comebackclearlytome

Somecanevenmakemecry

Justlikebefore

It`syesterdayoncemore”

他听到脚步声，把左耳的耳机摘掉，“哪位？”

莫绎澜笑着说，“是我。”

“哦，表姐。”他放下MP3，“你帮我把柜子第一层的相框拿出来好吗？”

莫绎澜应着，去把那黑色的相框拿了出来。

“你帮我描绘一下那上面的人，好不好？”他无力地挠了挠后脑勺，“我怕有一天，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

莫绎澜把相框递给雾秋。雾秋接过来，双手颤抖着，相框摇摇欲坠，摔在了地毯上。

“怎么了？”安晨听到响动，开口道。

“没事。”雾秋捡起相框，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说道，“她有一双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及肩的梨花长发。夏天，她穿了短裙，玫红色的，边上绣着大红色的花朵。她的嘴嘟着，是在向你卖萌。”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她很想你。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你。”想你的眉眼，你的微笑，你会笑的灵动眸子。可惜她想的，再也看不到了。

安晨，有句电影里的独白说得好，差一年一月一分一秒都不算是一辈子。

“谢谢。”他开心地一笑，绽开两个溢满了阳光的酒窝，“你不是我表姐吧？我听力不好，但是你的声音很像照片上的这个人。我敢保证，丝毫不差。”

“安晨。”她沉声道，“雾秋一直在想你，你能感觉到吗？”

“我有感觉。”安晨的脸上充满了怀念的眷恋，“我看不见，但能想起她笑出声的样子，她闭着眼睛趴在课桌上小憩的样子。这个时候，我就会觉得，其实看不见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我的世界里不只有黑暗，还有我的女孩。”

雾秋趴在他的膝盖上，泪流满面。

“我也很想你很想你，真的。”她泣不成声，看着他发愣的眼神，她知道，他已经坚信了十几年，如果他没有亲眼看到她，一定不会相信她还会回来。可是，她还在这里。他却已经失去了能望向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