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怎么……”我想说怎么就会得了尿毒症呢？可是这三个字却问不出口，连着两个“怎么”，话再说不下去。

他抬起头来，冲我一笑：“想不到你会来看我，我生病后住在这里，我妈没有来，我妹没有来，我两个外甥偷偷来看过我一次，回去后挨了打。想不到子曰竟然会带着你来了！”他说完自嘲一笑，眼角却是模糊起来。他不想给我瞧见自己的伤感，就以手摸了摸眼角，自言自语地说：“这是怎么了，眼睛进沙子了。”

我无意去拆穿什么，直奔主题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子曰跟我说你得了……”我抿了抿嘴唇，沉口气说道：“得了尿毒症！这是真的么？”

顾平苦笑一下，以在说别人事的口吻满不在乎地道：“是呀，她不都告诉你了么？也算是我的报应。”

我心中猛然一沉——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是听他亲口说出，我还是说不出的难过——虽然有时候我还是会为从前的事怨他气他，可是我却从没有想过希望他得到这所谓的“报应”！顾平他是一个好人，他只是被自己那力求报恩到不辨是非的心所束缚，才会让我们之间的感情和婚姻引憾而终。

我大声的说：“不该是这样的！我从没有想过要你得到这样的报应！而且你是一个好人，你应该有好报的！”

他淡笑着摇头：“我正好累了，这些年来失去了你和子曰，我每天过得行尸走肉，失去了对生活的热情。我机械的工作着，只是为了赚钱养家。很多人劝我再找一个，可是我知道我没法忘记了你。而在那个家中，妈妈和妹妹都只当我是赚钱的工具。她们唯一会做的就是问我要钱，让我给帮着做这做那，没有人关心过我的内心。我在那个家唯一的安慰就是那两个孩子，我病了我妈她们不为所动，可怜两个孩子却还每天偷偷打电话给我，也是他们告诉了子曰这一切，三个孩子商量着该怎么想办法救我。”说起这些，他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他的付出养母和妹妹没有感动，至少那两个孩子还是知道好歹的。他继续说：“到了今天，对那个家我是无所愧疚了，我唯一觉得对不起的就是你和子曰。当年若不是我给养父母的恩情所困，我们之间不至于这样的。而子曰……她也不会是单亲家庭的孩子了……幸好，你遇到了徐琛这样的好人，他……他待子曰很好……很好，我也就放心了……”他再说不下去，两只眼睛哭得通红，全然抑制不住心中的悲伤，纵声啜泣。

我大声而坚定的说：“现在不要说这些了，你的情况必须马上住院，只要有一丝机会，我们都不能放弃的！”我不知道还该说些什么鼓励的话，忽是看到了子曰，就扯过她来，说：“你就是不为任何人，不为你自己，你看看你的女儿，她今天为了你的事哭得那么伤心，你真忍心她失去父亲么？”

顾平抬起泪眼来，望向子曰，而女儿也是哭成了泪人儿。她上前一步抱住了顾平，喊：“爸爸，为了我，请你不要放弃了自己好么？求你了——”她说完，也是伤心欲绝得不能自己。

顾平的心终于被触动，他平复下心情后，向我讲述了从早期发现病情到现在被逼离家的经过。

原来早在两年前，顾平的身体就开始出现尿频尿急现象，当时去检查说是肾病。但是他忙于工作和照顾家里，根本没时间去好好治病，急性肾炎发展为了慢性。而拖到了今年的上半年，当他的脸部和腿部出现浮肿时，再去检查时，便被告知是尿毒症。这对当时的顾平而言，真是天大的打击！他怕养母和妹妹担心，也不敢相告，每日还是上班下班，在家中忙上忙下。只是吃着医院里开出的药，自己按时去医院做透析。可是后来，他的病情越来越重，做透析的次数也由一周一次变为两周一次，这个时候他的经济也紧张起来。就是在那段时间里，他给子曰打抚养费也变得不按时，连分摊的学费、课外班费用也拿不出来。那个时候的我是奇怪过的，只不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严重。而后来他养母和佳佳也终于是发现了他留在家里抽屉里的药和病历本，当晚她们就向顾平问明了一切。而顾平手上的钱一般存到了整数就放他妈那儿了，现在他想到要治病，就开口说想要回来。

然，顾佳佳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哥，你得这病了，要是以后赚不了钱了，我们一家子可怎么办？”

她妈比她含蓄些，则吞吞吐吐地说：“那些钱其实也不多了，上个月不是才给天顺和天名买了保险，剩下的我也存了定期，要是现在取出来的话，可就要损失利息了。”

顾平当时就明白这两个女人的话外之音——他很气愤，自己可以说为了这个家付出所有，甚至牺牲了自己的幸福。现在他病了，眼见他不能赚钱了，没有了利用价值，她们就连把钱还给他去治病都不愿意了！

他在那个家住了一个月，期间子曰也来看他。他并不想把这些事告诉孩子，害怕孩子为自己担心。终于没有了利用价值的顾平，在那个家再呆不下去，他妈总是瞧他不顺眼，不是说这里就是说那里，连他用自己的钱去看病，她们也是指责。终于，在顾佳佳的又一次挑剔下，顾平忍不住和她吵起来。顾母自然是帮佳佳的，就这样，顾平被她们气得从那个他一手帮衬着好起来的家中负气出走。他不想去麻烦亲友，也不愿给别人看笑话——想当初他为了顾佳佳母女和李茜离婚，当时几乎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是劝他不要这样，说他为这个家为了养母和养妹付出得已经够多了，不能再为此失去妻子和女儿了。可是想起对养父临终的承诺，又是想起若顾佳佳真个坐牢养母必然难以活下去，他忍痛舍弃了自己的幸福。事到如今，他的遭遇如所有人预言的那样——付出再多也得不到真心！好心没好报！现在他终于是知道了，小学课本上，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不是虚构！农夫与蛇，也是根据现实所写的寓言！有些人的心，不是你再努力一把，就能把它给捂热的。

直到现在，顾平原来工资卡里的十几万块钱也给他妈揣在手里。顾平几次上门讨要，对方都是各种借口推脱。连廖天顺都看不下去了，他和弟弟一起请外婆和妈妈将舅舅的钱拿出来，让舅舅去治病。

可你道那顾母如何说？她答：“孩子们呐，外婆知道你们有情有义！可是有些病不是花钱就能治好的，你们还小，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舅舅他得的这个病呀，就是把咱们家的房子卖了，变成钱全给他花了，也不见得能救活的！他这病要换肾，换了以后还要靠药物维持，干不了重活的！你们说——要是这样，将来我们一家人的生活怎么办呀？”说着还抹一把眼泪：“外婆也不忍心看你们舅舅死啊，可是人生有时候真没有办法啊！”

她是虚伪的，顾佳佳则明着直说：“妈，你和两个孩子说这么多干甚？这房子是我的，要真卖了给哥治病，那我们一家子住桥洞去呀？哥从前还答应了给我天顺和天名买房将来讨老婆的，唉——”语气中也是埋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