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展波的声音越到后面越来越轻,变得更像是喃喃自语:“四四,我那时候不知道你怀上了余明辉的孩子。如果我知道,我肯定会努力控制自己那些想要不顾一切把你抢过来放在我的身边的冲动。我肯定不会跟曹佳颖沆瀣一气,我肯定不会不管不顾对你的人生横加干涉,犯下这样的大错误的。我那时候一路跟着你啊,一路跟着你,看到你孤零零打电话找不到归宿,看到你摔倒在深圳的大街上,我把你送去医院,我有一阵的纠结,纠结我该不该马上告诉你真相,可是后来我的自私战胜了所有东西,而我需要用后面那四年来补偿拉锯反反复复,到后面我都被自己所谓的伟大感动了,我差点就原谅自己对你犯下的错误了,我觉得我还是可以把你据为己有的,可是余明辉再一次出现了,这一次我没能及时制造阻滞,你们就这样见面了。即使你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波动,即使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但是我还是窥见了你内心翻涌的触动。你爱他,你不爱我。你爱他,所有哪怕是四年的变迁,你依然无法忘掉他放下他。你不爱我,所以不过是短短两年,你就把我遗忘,不知道丢到哪个角落。你不爱我,我早就该清楚,我早就该清醒,你不爱我,我早就该知道啊。四四,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错了。”
丁展波这些话,像是一串正在爆破的炮竹一样,被投放到我的心湖上,噼噼啪啪的响声破碎,震动,我整个人呆立在那里,懵懂得不知道该作何种回应。
而丁展波,他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他苦涩笑笑,说:“我在跟你坦白这些之前,有想过你可能永远无法原谅我。不原谅也没事,我做的这个事,确实太缺德。”
我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那个与我相熟的林医生从走廊那头径直朝我走过来,他抬起眼帘冲着我说:“小林,那位在重症室陪护的余明辉先生,他提出给小灰灰转院的申请,你们是已经达成一致了对吧?如果是达成一致了,你给我在这里签个字,我去安排一下。”
哪怕是听到了丁展波再提四年的事,我也没有办法一下子对余明辉放下芥蒂。我一个下意识,就觉得他余明辉知道了小灰灰是他儿子,他现在要跟我抢孩子。
陷入了一种夹杂着奔溃的焦躁中,我拨开丁展波的手,我冲着林医生急急地说:“林医生,你千万不能听从余明辉怎么说。小灰灰是我的孩子,只有我才能安排小灰灰的所有事。”
到底是在医院待太久,见过的太多的家属间的纠纷,林医生已经是见怪不怪,但是他与我相熟,他就多说了一句:“小林啊,说实在话,我们这里也不是不好,但是我们这里最有名的科室不是心脏科。余明辉先生提请转过去的医院,也不能说是深圳最好的,但是如果他可以请最好的专家团队,对小灰灰来说,会是一件好事。我也是看你是本家,大家都姓林,你也不容易,我就好意提一句,你们看着商量。”
说完,林医生走了。
而我则转过去跳跃地问丁展波:“小灰灰在哪个病房?”
丁展波抿着嘴看我,几秒钟之后,他用手指了指上方说:“楼上,最好的那个病房。”
我哦了一声,随即朝楼梯口那边一路狂奔。
在小儿重症监护室门口,我看到余明辉和李菁。
李菁倚靠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她用手拼命撑着头。
而余明辉,他则贴着门站着,不断地朝里面张望。
他的脸上带着让我无法看懂,也不想看懂的内容,就这样不断地张望着。
我走过去,一把拽开他,自顾自地贴在玻璃板上面,看着小灰灰瘦小的身体,孤孤单单地躺在那张白惨惨的床上,他的手手脚脚上面夹着各种各样我叫不上名名字的夹子,我的眼泪再一次奔腾下来。
就在这时,我的身后,有一双手突兀地缠绕过来,将我狠狠地禁锢住,余明辉的脸随即靠过来挨在我的肩膀上,他说:“林四四,我不会让小灰灰有事的,我会请最好的医疗团队,我会请最好的医生,会治好他的,会让他健康成长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会让一切都好起来的。你不要再哭了,看到你哭,我的心都碎了。”
可是我的心,早就碎了。
早就支离破碎,四分五裂,我太累了,我真的太累了,我怕我会在太多次的痛无可痛中熬不下去,我那么迫切地需要一个支撑,所以我信了余明辉这话。
丁展波说得对,余明辉他有钱,他大把钱,他可以为我的孩子找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疗团体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品,他可以给小灰灰更好的救治。
而我不能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为了自己那点可悲的固执己见,断掉我孩子更好的活路。
于是我没有马上推开余明辉,我也没有用手缠绕他以获得更多的安慰回馈,我形同木偶,说:“我只求你,不要抢我的孩子,救我的孩子。”
余明辉突兀地将我的身体掰正过来与他面对面,他加大了力道将我整个人死死禁锢住,他张嘴说话,却一开口就是哽咽。
夹杂着这些哽咽,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到我的耳朵里面,他说:“林四四。”
他终究只是叫了一下我的名字,没再往下说什么。
而我则推开了他,再一次转过脸去贴着玻璃板去看小灰灰,一秒也不想挪开自己的视线。
余明辉则站在一旁,他似乎是小心翼翼地说:“等到小灰灰的情况稳定一点,我可以帮他安排转院,对吗?”
我没有转过脸去看他,我依然盯着自己的孩子看,过了好一阵我才说:“要最好的医生,一定要最好的医生。”
几乎是咬着我的尾音发声,余明辉说:“好,一定。”
而李菁也站起来走过来,她或者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我,她只是用手拍我的肩膀。
我看她熬得一眼的红血丝,忍着难过和慌乱,劝她回去休息。李菁拗不过我的坚持,她狠狠瞪了余明辉几眼,这才走了。
就这样,我不吃不喝地守在重症监护室十五个小时之后,医生宣布小灰灰度过了危险期,而余明辉则一手操持安排,将小灰灰转进了北大医院。
小灰灰在北大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面又呆了一整天,才被转到普通病房。
他醒过来之后,小嘴唇干巴巴的,一点儿生气也没有,我拿着棉签沾水给他湿润了一下,他才能慢慢的张开小嘴说话。
他第一句话,就差点把我的眼泪再一次引出来了。
他早熟得让我心碎。
他说:“妈妈妈妈,小灰灰不乖,妈妈不哭。”
我不得不花费比平时更多的力气,才能彻彻底底将那些想要肆意涌动出来的眼泪硬生生的压制回去,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说:“小灰灰最乖了。是妈妈的好孩子。“
小灰灰到处张望了一下,过了一阵他说:“为什么没有看到菁菁阿姨,没有看到丁爸爸?”
李菁,她早上来过,带了一个水果篮过来,她原本性格大大咧咧的,也不会说特别对安慰的话,她拿着一万块钱硬塞给我,我不肯拿,她直接甩在桌子上,说是给小灰灰的,不是给我的。她看小灰灰没醒,而她工作也耽误了两天,就说晚上再过来。
至于丁展波,他在向我袒露一些前尘往事时,我为了小灰灰的事已经心力交瘁,没有心情,总之我还是很懵,思路很乱,我腾不出空来跟他细细探讨原谅或者不原谅的话题,而他,自打在南湾医院确认到小灰灰度过了危险期后,他连个招呼都没跟我打,就此走了,再也没有出现过。我不知道他后面还会不会主动出现在我和小灰灰的面前,而我跟他之间的关系又该何去何从,我更是毫无头绪。
成人的世界总是太复杂,总有太多残缺,充满着太多美好与残酷的交织,永远让人难以逃脱,不得不接受或承受,而小灰灰他还小,他不需要去承受成年人世界里面那些规则带来的刺痛和伤害。
于是我继续摸他的头发,温声细语,说:“你丁爸爸最近很忙,等他忙完了,就过来看小灰灰了。菁菁阿姨,她晚上过来。”
我的话音刚落,门被从外面轻轻地推开,余明辉拎着好几个餐盒走了进来。
我和他,哪怕是为了小灰灰暂时休战,也无法一下子回到那些能坦然相对的日子,现在的我们,更像是两个相敬如宾毕恭毕敬的,最熟悉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