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有个女人用白皙的手朝着前台小姐伸出一个浅绿色的纸袋,她说:“琳达,这个帮我热一下,送到余总的办公室。”
她的声音响在耳畔,即使她的普通话褪掉了所有湛江带着海水味道的口音,我还是轻而易举就听了出来。
这个女人,是在我最流离浪荡的时候,朝我伸出援手的赵小宁。
也是给我丢下余明辉与曹佳颖要结婚这种的重磅丨炸丨弹之后没多久,不声不响,没有只言片语的告别,就此消失在我的世界里面的赵小宁。
不管我曾经多感激她温暖了我的世界驱赶过我的孤单,在这一刻,我的直觉告诉我,我和她,不再可能以朋友的面目相对,不可能再回到那一年的湛江,我们抱着电话冲着对方嬉笑怒骂损来损去,不可能再肩并肩去南站去金纺,一毛钱一毛钱地砍价,买很多便宜的衣服,相互夸奖相互欣赏。
那些过去的感情啊,就像那些过去的旧时光一样,如同一个有缺口的橙子,会在时间的挥发中,腐烂,变得残缺,变得不复存在,变得不值一提。
果然跟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在交代前台去做事之后,赵小宁侧了侧身,她随即看到我了。
我敢保证,我林四四这几年没有整容,连纹个眉都没有,除了比以前还要瘦了一些,我整个人看起来跟2008年的自己毫无差异。
然而,身上穿着最新款香奈儿,挎着古驰包包,化着精致妆容,把头发盘起来,浑身散着清新淡雅让人一闻就知道是特别昂贵的香水的香味,漂亮时尚摩登得如同巴黎舞台上面的模特的赵小宁,她却像是没把我认出来。
她的脸抬得老高,我也不知道我的脸能不能全部进入她的瞳孔,总之她一脸的冷如仙鹤,最后她高高昂起她的头,蹬着高跟鞋摇曳生姿地朝电梯那边走去了。
她越过我身旁留下来的淡淡的香水味,不断地往我的鼻子里面钻啊钻,这些香味忽然像是变成了一条条毒虫,不断地侵扰撕咬着我的内心,我站在那里,恍如这个世界虚幻得如同一场流离浪荡的梦。
就在这时,前台的电话忽然嘟嘟地叫起来。
那个前台小姐接起来,她很快用极尽鲜活的语调说:“好的,余总。”
挂了电话之后,前台小姐又从那些鲜活里面跳出来,她带着让人很难愉悦的虚伪的职业性笑容,她给我递了一张卡过来说:“林小姐对吧,余总让你到他办公室一下。32楼。前面电梯可以上去。门卡用完了,记得还给我。”
我接过那张宝蓝色的电子卡,礼节性地说了一句谢谢,这才慢腾腾地朝电梯那边走去。
我刚刚按了一下,就看到电梯是从第一层开始往上升,我想想还要那么一阵,于是我站直了身板,安安静静地等着。
看到电梯的指示牌上面标示着,电梯已经到了28楼,我迈出了一个步子。
然而,就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却完完全全愣住了。
因为电梯里面站着的两个男人,是与我阔别了四年的陈道伟和萧炎!
萧炎站在那里,埋着头看手机,而陈道伟,在我看到他们的时候,他的视线已经跟我的视线接上,他的眼睛突兀地变成了一池深不见底的湖泊,他抬了抬手往电梯按键那边按了按,他冲着我淡淡地说:“林四四,你也要上去吗?”
林四四。
这个称呼从陈道伟的嘴里面说出来,他说得那么轻松自然,就像我们不曾是四年不复再见,而他就在昨天才见过我那般。
我的脑海里面,记忆开始不断地爆破,我忽然有长达五秒的恍惚,我以为我不是在深圳,我以为我还在湛江。
我还在那个埋下了我太多爱恨,我一步也不想再踏足的湛江。
循着陈道伟这句话,正在看手机的萧炎抬起了头,扫了我一眼。
跟陈道伟的镇定自若不同,萧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的眼睛里面,全是对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重逢的错愕和困顿。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还差两分钟就到九点了。
于是我无比英勇地走了进去,伸手按了一下32楼的按键,随即就站到角落里面去。
即使我会有些讶异,为什么四年前的萧炎和陈道伟,都是一副你不爽我我不爽你的样子,为什么他们现在能那么熟络并排的出现在这里,我懒得去八卦。
对于陈道伟,我依然记得他在湛江对我伸出的那几次援手,他那些帮助我会放在心里面感恩。但是在这一场让我措不及防突如其来的重逢中,我肯定不可能直接贴上去各种热切地说:“嘿,陈道伟,我一直很感谢你以前帮我,不然我请你去这栋大厦49楼的旋转餐厅吃个饭报答你吧。”
除非我脑子进水了,我才会作出这样的表现。然而就算是我脑子进水了,我也不敢说这话,49楼的东西有多贵我形容不出来,但是肯定不是我这种拖家带口的单身母亲能消费得起的。我感谢陈道伟,但是我却连请他吃个隆重的饭,我都拿不出这个钱。而那些口头上面说一说就过的毫无营养的感激,现在再翻来说,也显得不妥。
而对于萧炎,即使我知道是他的弟弟对我犯下了滔天恶行,即使我知道他萧炎和萧小智,在法律上是毫不相关的独立的个人,可是我心寒,他明明知悉了所有的真相,他明明知道我林四四就是那一场关于他们年少轻狂的青春中的牺牲品,他却那么隐藏至深,跟我做起了朋友。
甚至,我在后来回想那一段过去,我会认定他在帮着我去劝说余老爷子,让余老爷子对我和余明辉的事情松口让步,是出于赎罪出于同情。
他让我深深地感觉到了人性和世界的恶意,哪怕他不稀罕我的原谅,但是我很确定我无法那么容易心无旁骛地跳过那一段,原谅他曾经对我的人生犯下的恶意。
于是我最终选择抿着嘴站在那里,等到32楼到了之后,我按捺住所有内心涌动着的潮水,朝陈道伟客气地示意了一下,我随即抬高自己的头颅,加快步子走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在回眸的时候看到陈道伟和萧炎朝着我这个方向张望,他们的脸上神色各异,却似乎又有些共同点,毕竟他们两个人都同时蹙起了眉头。
电梯门很快关上了。
我花了十几秒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又看到电梯的指示牌在42层停住了,我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一个激灵,我拉开包包将昨晚胡大涛塞给我的卡片掏出来,扫了一眼。
我这才发现,在陈道伟的名字下,有一行大小适中的字,上面标注着的地址是,国际贸易中心大厦42楼。
毫无疑问,陈道伟和萧炎,跟余明辉不是一伙的。
因为在陈道伟的卡片上,“臻德国际”四个大字,赫然入目。
卡片的背面,是寸草不生的空白,我也不知道这家臻德国际,是做什么的。
完全觉得自己的脑细胞不太够用,我看看手腕上的钟表,刚巧时间跳到了九点,于是我把陈道伟的卡片收了起来,用那张宝蓝色的电子卡,刷开了面前的玻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