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定了注意,我淡然地笑笑,摆出一副神淡气定的样子,我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转而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好歹余总会给我付十万块呢,余总既然想要办我,那就办吧。反正我就当作走夜路不小心被路边的夜猫野狗咬了一口,也没多大损失。不过余总对自己的技术是不是太盲目乐观了?就你那点本事,还想把我折腾得死去活来?好了开始吧,现在是十点五分,十点六分结束的话,咱们还能去深圳吃个宵夜什么的。哦,对了,这一分钟还包括了你提裤子的时间,我这样的服务够贴心吧。”
循着我这番话,余明辉的脸彻彻底底暗了下去,他放在我的脸上的手,像是被什么毒虫蛰了一下,他收了回去,过来一阵,他几乎是暴跳如雷的冲着我吼:“林四四,你是个女孩子,你到底知道不知道害臊!你到底还有脸没脸!你到底知道不知道什么叫自重!你他妈的得了神经病是吧!”
毫无疑问,我无比肯定我没有神经病,但是我确实有病,就对了。
当我决定生下眼前这个傻逼男人的孩子,当我为了保存肚子里面那个已经有了心跳的生命吃尽了苦头,当我因为孩子与家里人的关系再一次僵硬到了无可拯救的地步,当我因为孩子这四年辗转匍匐挣扎一路的荆棘刺痛无法过哪怕一天悠闲自在轻松的小日子,我就知道我有病,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可是我也无比的确定我没病,我是一个无比正常的女人。
因为在岁月的洗刷中,我发现这个孩子,不再是他是余明辉的孩子,他而是上天赐给我的天使,他是来拯救我这如同烂泥的一生的天使,他惊艳了我的岁月璀璨了我的时光,我愿意为了孩子,假装自己还是一团扶不上墙的烂泥,收起自己的清高和孤傲,混在醉生梦死纸迷金醉的地方,变成现在这个啥话都敢说,不懂得害臊没脸没皮的但骨子里面却依然坚持恪守着自己那点小小的自尊和尊严的林四四。
但是,余明辉这样的装逼犯,他没资格看到最真实的那个林四四。他没有资格再触碰我最真实的灵魂真实的内心。
是的,他没有这个资格。
在我林四四的人生里面,已经不再是他把我淘汰了,而是我让他出局了。
于是,我轻笑了一声,伸手轻佻地拍了拍余明辉的脸,我依然是一脸的逢场作戏巧笑嫣然:“余总您别气,是我说话没过大脑。像余总这么般人物,怎么可能一分钟就完事了嘛。再怎么不济,估计余总也会坚持两分钟的对吧?”
似乎像是为了给我这番话奏乐点赞,我的手机铃声咬住我这句话的尾音,突兀地叫了起来。
懒得理会余明辉满脸的怒气冲天,我镇定自若地拉开包包的拉链,将自己的手机掏出来扫了一眼。
来电显示上面,显示的是丁展波的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着扯了一下,一个咯噔,涌起了无数不好的预感。
没有心情再理会余明辉,我更顾不上余明辉会不会听到我的对话,我而是飞快地按下接听键,冲着话筒,我的声音一下子难以自控地颤抖起来,变得断断续续:“丁展波,是不是小灰灰有什么事?”
丁展波那边可能是信号不好,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过来也变得断断续续,他说:“四四,小灰灰突然踹不上气了,李菁在开车把他送到南湾医院,你快想办法赶过来。我带了钱,你别到处找柜员机提钱了,赶来医院就好。你别着急,不要哭,有我和李菁在,小灰灰没事的,没事的,不要太担心。”
他的话,清清楚楚地传到我的耳膜里面,不断地冲击着。
哪怕在这几年以来,我已经无数次接到这样的电话听到这样的消息,可是我的大脑依然像是被人塞进了丨炸丨弹点燃了一样,嗡嗡作响之后,理智全无。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拉车门,作势想要推开,然而不管我多大力拉拽那个门柄,车门却慨然不动。
完全忘了我跟余明辉在前一秒才剑拔弩张,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语速,我冲他急急地说:“放我下车!我要下车!”
余明辉脸上的怒意,已经全数收敛住了,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看了几秒,他从嘴里面蹦出一句:“你要去哪里,我送你。不然你站在这里几个小时,估计都打不到车。”
虽然一点也不想承他的好意,但是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这条路上原本车就不多,而我等不起。
没再瞎矫情,我飞快地说:“南湾医院,在丹竹头地铁站附近。”
车在飞驰中,我先是打开包包从里面拽出我故意买的长款的衬衣套在身上扣上扣子,将自己清凉的一身装束完完全全地掩盖住之后,我不断地喝水散酒气,在喝得差不多之后,我抱着包包面无表情地望着外面飞驰而过的璀璨灯火,再看在雨夜中那些摇曳着的绿色树叶被昏暗的灯光染成暗黄的样子,我的思维像是完完全全静止了一下,我要用所有的专注力去乞求上天对我的孩子多一份善意,少一份恶毒。
在余明辉把车停到停车场,他按了开锁键,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然而我飞快地打开门,一个箭步就冒着雨往医院的大门冲去。
几乎是轻车熟路,我很快在三楼找到了他们。
在这里惨白白的小小的空间里面,李菁和丁展波两两站在病床边,而那个因为这几年与我打过太多次照面太多次交道,以致已经和我熟到不能再熟的林医生正在给小灰灰探听着心频。
而我可爱又可怜的孩子小灰灰,他穿着我上个月才去东门布料城扯来的橙色布料做成的短袖,他小小的身体窝在那张惨白白的床上,他的脸上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老成的淡定和从容。
这样的场景我见过无数次。
可是没有哪一次,像这一次那样轻易就让我红了眼眶。
可是我不能展露出一丝一毫脆弱的样子。
于是我不断地用手扇着风,拼命地将那些想要汹涌出来的湿意硬生生地压制到了那个残破的躯体内,彻底把情绪控制在最稳定的状态,这才走了过去。
是丁展波先看到了我。
他上前一步,放轻声音宽慰着我说:“四四,别太担心。”
我的大腿软绵绵的完全没有力气,我勉强撑住点了点头,用弱到不能再弱的语调有气无力地说:“谢谢。”
李菁也走了过来,她的拳头直接撞在我的肩上,她张嘴就火爆爆地骂我:“林四四,你丫的能不能出息点,你看看小灰灰,比你出息多了!”
她骂完我,随即伸手过来,将我拽过去,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又往我的后背狠狠拍了几下,这才慢腾腾地松开我。
我兵荒马乱的心,这才慢慢地安定平宁下来,我想想我林四四的儿子就跟个天使似的,天使才不会那么容易有事呢!
在我的内心煎熬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后,林医生这才慢腾腾地走过来冲我说:“孩子没大事,不是心脏病发作,是这天气太热,他有点小上火,才有这些症状,你们这些大人,别太一惊一乍的。你们甚至还比不上一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