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入客厅,更加浓郁的香味在空气中蔓延四溢,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花五颜六色盛开在每个角落,将整套宅子堆簇成一片花海。
我脚下步子止住,有些不明所以,我看向何一池,他对我解释,“容哥觉得女人都喜欢花,冯小姐也不例外,所以才安排了这么多。”
“花粉对胎儿没有影响吗。”
保姆在我旁边笑着说,“夫人放心,都是已经检测过的,没有任何害处。这些花大概能开一周,等到枯萎了,先生会重新吩咐人送来。”
我蹙眉看她,“你搞错了,你们先生有夫人,不是我。贺润,记住这个名字。另外,我不喜欢花,不是天下女人都喜欢的东西。我就一定喜欢。”
我忽然间觉得特别烦躁,我觉得那一声夫人无比刺耳,更觉得纪容恪的细心充满了虚伪,我恨这样敏感多疑胡思乱想惹人生厌的自己,但我又克制不住,我一面恨着讨厌着,又一面无法拒绝做这样的女人。
我还要继续说什么,忽然楼梯口传来男人的声音。他只轻轻咳了一声,便吸引了我所有注意力,我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我看向穿着居家服的纪容恪,他面无表情从二楼走下来,他身上没有煞气,不知时今天阳光太明媚,还是花海太芬芳,他似乎披了万张柔情,就像一个等待妻子回来的丈夫,眉眼间都是令我沉醉的温暖。
何一池喊了声容哥,问他怎么不在贺宅安排事宜,什么时候过来的。
纪容恪没有理会,他直奔我而来,在我面前站住,负手而立垂眸看我,我刚才的锐气与棱角在这一刻消磨得无影无踪,纵然沧海变为桑田,日月斗转星移,山覆灭水干涸,在他面前我永远都可以被轻易打回原形,我的软弱我的不舍我的卑微,无处可藏。
他气场太强大,可以将我的嚣张沦为最可笑的孩子气,我分明气恼得恨不得杀人,但他的眼神就足以摧垮我手中的利器。
他盯着我看了半响,忽然笑出来,他笑容有一丝无奈,语气也哭笑不得,“谁惹你了,进门就看什么都不顺眼。”
他背后拿着一朵花,是蓝色玫瑰,他在鼻子下嗅了嗅,忽然穿插进我头发里,我头发很软也很滑,平时一个发卡都定不住,但这花不知是不是被纪容恪好看的笑容看傻了,竟然稳稳卡在了上面,他退后半步仔细打量我的脸,“人比花娇。”
我盯着他薄唇,他一开一阖吐出人比花娇四个字,眼底含着戏谑的笑意,保姆与何一池低头笑了笑,转身离开客厅,一个进厨房一个上二楼,眨眼间便没人了,我从纪容恪旁边走过,皮笑肉不笑,“脸比树厚。”
他在我身后格外愉悦说,“你总是一针见血发现我最大的优点,这样聪明泼辣的你让我想舍掉都难。”
我将头发里插着的蓝色玫瑰取下,丢在茶几上,我本想坐下休息。可阳台上挂着的窗帘忽然吸引了我目光,那是海洋图案的窗纱,很薄的一层,有海水,有浪花还有礁石与沙滩,似乎不是印上去的,而是一针一线纹绣而成,栩栩如生光华夺目。
脚下柔软的羊毛地毯一直铺展延伸到墙根,遮盖了每一寸裸露的坚硬地板,非常温暖又不会觉得燥热扎脚,半尺高的海绵护墙板是绚丽的咖啡金色,与白色地毯相得益彰,赏心悦目。浅蓝色的天花板,旋转式海螺形状水晶灯,楼梯由瓷砖堆砌而成,每一块底下都安装了灯泡,在海洋窗帘的反光作用下,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彩光,哪怕一个人在家都不会觉得寂寞,每一处角落都布置得非常精致,无不透露着纪容恪的用心与品味,可我置身在这样富丽堂皇的客厅内,却怎么都笑不出来,好不容易艰难扯起唇角,又瞬间疲惫得松垂下去。这套房子在我眼中犹如一个漂亮奢华的笼子,让我隐约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我转身看了一眼蹙眉凝视我背影的纪容恪,他对我过分平静的反应有一丝失望,拿不准我是不喜欢还是有其他想法,他以为我应该像贺润那样,不,不只是贺润,是全天下女人都会有的反应,非常欣喜而惊讶,捂着嘴吧连声喊天啊天啊,脸上藏不住真情流露的笑容,然后飞奔过去投入他怀抱,也许还会含羞的亲吻他唇角,用无比清甜娇憨的语气说,我真的很喜欢很幸福。
我做不到,因为我知道这个空壳属于我,但它来自于家最真诚的本质,却不属于我。
我问他怎么不在贺家陪贺润。他语气漫不经心,“家里有佣人忙,她午睡,我过来看看。”
他边说边走过来站在窗台前,伸手把窗纱完全合上,一缕阳光投射在上面,面前大片海水溢出波浪,我看着那片荡漾的水纹,似乎嗅到了深海蔚蓝的味道。
我一直不喜欢海,海阔天空山水苍茫,连我的容身之处都没有不是很可笑,它让我觉得自己太渺小,我讨厌那种被藐视的感受。
我喜欢狭窄的街道,拥挤的人潮,到处都是泥泞和石板路的小巷老楼,它让我觉得自己没有被遗忘,仍旧活在这个世界中,还有很多人都和我一样,尤其当我看着霍砚尘坠入海里那一霎那,他被凶猛翻滚的浪头吞噬,我对海便产生了深深的憎恶与恐惧,它太伟岸也太无情。一如善变的人心。
我目光飘忽透过两帘窗纱之间的缝隙看向外面,一个三口之家牵着刚会走的孩子小手在湖畔喂鱼,孩子对眼前的一切都特别好奇,始终挥舞着叫喊着,年轻的夫妻有说有笑,将那天湖一色变得满是温柔泡沫。
我语气幽幽说,“我很羡慕贺润,我们年纪相差不多,可她有钱,有疼爱的父母哥哥,有优秀的丈夫,还有每一天醒来都像这一刻十分温暖的阳光,不需要奔波,就能过最好的日子。岁月对她格外宽容。没有剥夺她清澈的眼睛,连笑容都像一个孩子,简单又透明。我羡慕却无能为力,每个人从出生就注定了有怎样的轨迹,没资本改变的只能被迫接受。”
我说完略带嘲讽睨了他一眼,“你还真是喜欢娇嫩的草,多年轻你也下得去嘴。”
“不然呢,难道要我啃老草,我牙口不是那么好。”
纪容恪说罢清脆笑了声,他灵巧白皙的手指捻着纽扣,穿入缝隙内,他没有因为我的鄙夷而不悦,他丝毫不介意这些,只是不紧不慢的戳穿了我,“你不是羡慕,而是很嫉妒。”
“我没有嫉妒。”我倏然冷声打断他,“我只是觉得悲哀。为三六九等的人生而悲哀,为蜉蝣和老虎之间的差距而悲哀。为过分不幸和过分幸运的人而悲哀。”
他将裤子两侧的纽扣系好,隔着窗纱望向外面影影绰绰的朦胧街景,湖水泛起金灿灿的涟漪,有一群鱼嗅到了食物的气息从远处聚拢在水面欢快的拂动,两旁环绕青山拱桥,我和他就这样不言不语并肩凝望这个世界,这一刻与世无争岁月静好,可我知道它长久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