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是夜晚。屋子里没有开灯,她睁着眼空洞的望着黑夜,如淹水般窒息的感觉竟先于她的意识浮现在脑海。她缓缓坐起来,摸着黑开了灯。她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想来也没有什么好收拾。只是脱了一身陈晟送来的工作服,换了来时的衣服,又从书柜里拿出几本看完的书。她知道晚上有直达涿州的汽车。
不管有没有票,她都要走。
刚走到门口,便看见邬少迎面走了进来,伸开手想要揽住她。
林珑身子一闪,走了出去。外面依旧十分热闹,想来也就晚上七八点,苑里还在唱戏,老古板的黄梅戏和京剧,让老外们着迷于中国的神秘。咚咚锵锵、依依呀呀的声音远远传来,戏子吊着嗓门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林珑虽听不大懂,可听着那情调,心里更凄然了。
邬少追过来,低声下气道:“对不起,刚刚我……”
林珑打断:“你并没有错,你做得很对。是我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
邬少捧起她的脸:“你知道,那种场合,我也是无可奈何。”
林珑不言语,只撇过脸去。邬少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只是生闷气,就赔笑道:“你拿着这些书可是要到玻璃房看?我陪你。”他其实不过说说而已,他给她的时间不能超过十分钟,他的妻子、他的客户、他的员工现在都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他不能出半分的错。
他以为哄一哄就过去了。
林珑道:“我记得这些书是我八年前带过来的,走的时候忘了带走,说来好笑,那个时候,我居然还对这里有留念,所以就留了些细琐的东西在这里。如今,我却是要全部带走的。”
邬少一愣,勉强笑:“你说什么呢?”
林珑直直的看着他,冷冷道:“就这样吧。”她狠狠甩开他的手,炽白的灯光如蚕茧一般浮在他的脸上,僵硬得看不出一丝神色。她的眼神决绝而凛冽,他最害怕她这种眼神,让他觉得寒彻透骨。
一直都是他去控制别人,指使别人,他想往东便不敢有人往西,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他唯一不能控制的,便只有她。八年前是,现在亦如是。
他拉住她的手指,低低的,哀求的,几乎带着恐慌的:“我爱你。”
林珑忍不住流了泪,但她却不会改变自己的心意。她的心很疼,这种疼比八年前更疼。这一刻,她对他已经没有了任何幻想和留恋。如果八年前分手时,她对他还有恨的话,那现在,那一点恨也变得微不足道。
她甩开他的手,大恸道:“算了吧。”
一阵风吹来,伴着远处依依呀呀戏子的唱戏声,把树叶吹得窸窣作响。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很多年以前的秋夜,也是在这个地方,落叶铺满了整个世界,他那样挽留她,对她说要给她所有想要的一切,给她世界上最好的一切,她的心动了,溢满天地的欢喜。
邬少往前走了几步,猛的将她抱在怀里。
他低声下气、苦苦哀求道:“别走,好么?是我错了,全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林珑任他抱着,眼泪滚滚而下。许久,她才轻轻把他推开,双手捧住他的脸,挂着泪灿烂的笑:“你知道么?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甚至超过冬冬。因为爱你,所以我无法爱上别人。因为爱你,所以我独自抚养了冬冬。因为爱你,所以…我必须离开你。”
邬少:“林珑…”
她继续道:“你无法离开楚尾筠,更无法舍弃忆夏。我知道你的雄心伟业,也知道你很爱很爱我。你的痛苦,你的难舍,你的纠结,我通通知道。可是你知道么?不能和你站在一起的我,没有身份地位的我,对你没有任何帮助的我,只能远远看着你的我,能做什么?”
晚风清爽的吹着,将她的发丝缠绕到他的颈间,散发着淡淡的发香。她微微笑道:“我不恨你了,真的。”她惦起脚,吻在他的唇上,又吻在他的泪上。
她喃喃道:“能这样被你爱上,与你享受情爱与荣光,我很幸福,真的。当我很老很老的时候,请让我只记得你的好,让我走吧。”
邬少狠狠将她抱住,狠狠说:“你不能走,我绝不能让你走。”他力大而野蛮,咯得林珑生疼。她并不挣扎,他累了,自然会放手。
他的心如冬夜的湖,冷得彻骨。终于,他松开了手,缓缓朝屋里走去,跌跌撞撞般,似乎忽然老了几岁。他坐在那黑暗角落,世界失去了所有光彩。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痛要给他两次。
有不懂事的女佣开灯拿事物,角落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吼:“谁叫你开灯的,滚!”吓得女佣直哆嗦,关了灯,急忙退出去。
他呆在黑夜里,颓废的趴在地板上,许久许久,支不起一点力气。
乌玛过来喊门,她小心翼翼道:“邬少,夫人派人来问:戏已经散了,要不要和史密斯先生道别?”见屋里的灯亮了,她才推开门进去,此时邬少已站在华灯下,依旧风流倜傥。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道:“你派人送林小姐回去。”
乌玛恭谨回道:“已经叫陈晟去办了。”
邬少感激的看了乌玛一眼,道:“谢谢。”
乌玛转而笑道:“少爷,你并没有错。”他愣了一愣,看了一眼乌玛,转而大步往楼外走去。是的,偌大的邬氏,哪里容得下时间让他忧伤。
林珑并不打算辞职,她还要赡养冬冬。她不过是个底层的员工,如果没有特殊关系,根本没有多少机会与邬少见面。而这份工作,薪水这么优渥,又做顺手了,所以她并不打算离职。
年会后,公司全体放假一天休整。
艾影组织部门人员去海边玩,她存心想孤立林珑,便故意不通知她,其他人也心知肚明的不予挑破。不料,那长舌的新员工小仇,却死皮赖脸的把林珑叫上了。
小仇是新进的员工,在同事间却人气十足。他虽然做事毛躁,又多半拖三拉四,但年轻帅气的脸已经给他赢了满分。再加上嘴甜大方,办公室的女人几乎没有不喜欢他的。
可他却一直围着林珑转。
从上旅游大巴开始,他一路对她嘘寒问暖,提行李递矿泉水,尽是殷勤。林珑一路心不在焉,整日恍惚,还没来得及思考他为何对自己这么好。等旅游结束,回家慢慢思量,才恍然大悟:那小子肯定是在碧苑的时候看到了什么,以为她是邬少的人,所以百般讨好。
肯定是这样的,她想。
休完假连着又是周末,林珑带着冬冬到游乐场玩了一天。坐公交的时候,刚好在放邬氏周年庆的报道。她看见邬少意气风发的站在镁光灯下,第一次轻轻撇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