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看家里冷锅冷灶,晚饭还没做,就翻箱倒柜地找出两包挂面,扔到开水里煮了煮,然后拌上酱油和香油,就成了香喷喷的“酱油面”。冰箱里还有点虾油卤鸡、蒿菜豆腐干、毛豆雪菜煸笋拿出来摆上桌,再来瓶“小二”——齐活!二十分钟不到,我就整出了一桌有荤有素,营养齐全的晚餐,用我妈的话讲就是“小乐惠”——既快乐又实惠,不过今天她可快乐不起来,他们两人“两班倒”,我妈“上夜班”,负责冲奶,把尿。我爸“上白班”——陪吃陪玩兼做饭。今天因为孩子哭闹了一整天,两人已经濒临崩溃了。
我们草草吃完饭。我妈因为上火牙疼,吃不了热饭,我就把下班时买来的反季节西瓜切开,就去厨房洗碗了。在我妈的调教下,我从小学五年级就开始洗全家的碗了,那年头,还没有洗涤灵,只能用开水才能烫掉油花子,我如今这皮糙肉厚,“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劲儿,都是当年“烫”出来的。对于这点,我丈母娘和老婆最满意了,在他们那里,大老爷们是从不洗碗的,男人洗碗几乎算是“奇耻大辱”。丈母娘经常拿我做“活广告”在亲戚朋友面前夸耀,她虽然极少当面表扬我,但是背地里还是说了我不少好话的,所以我在老婆娘家人儿那里很有人缘。其实,我在家洗碗的次数还是没有丈母娘多,她经常抢先一步,说是怕我洗不干净,其实是嫌我拿着一只碗对着水龙头不停地冲,洗一只碗的水都够她洗一摞碗了。
我在厨房里,碗还没有洗完,就听客厅里传来我妈大惊小怪的叫声:“哎呦!这孩子怎么也这么淘气呀!”我闻声过来才发现桌上切好的每一牙西瓜都被女儿咬了一小口,她还得意洋洋地站在一旁坏笑。我又惊又喜:听我妈说,唐山大地震那年,我们全家住在地震棚里,大家刚切好的西瓜,一转身工夫就被我在每一牙西瓜上咬了一小口,那时候我也是两岁多。现在我女儿简直是无师自通呀,在相同的年龄做了相同的事情,什么叫遗传基因?什么叫女承父业?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呀。
吃完西瓜已经很晚了,在灯光下,我爸妈显得憔悴萎靡,满脸都是五线谱,他们确实是老了,我爸没有了跳舞时的矫捷身姿,我妈因为牙疼捂着半边脸长吁短叹,脸撮得就象一个没包多少馅的包子。刹那间,我心中陡然一震,掠过一丝苍凉:我丝毫没有防备地发现他们的衰老以触目惊心的方式赫然出现了,仿佛一夜间,他们就变成了步履蹒跚的老者。
我决定今晚带孩子回家,让他们能够好好地休息一夜。可我妈一向好强,她不想让丈母娘知道她这么“无用”,连个两岁的孩子都带不了。执意要我一个人回去,还叮嘱我:“别跟她妈说我牙疼,就说孩子挺好的,很听话。”
(三十)
等我回家,他们三个早已心急如焚,争先恐后地问我孩子情况,我怕他们担心,就报喜不报忧地说一切都好。谁知道我越是说好,他们反而更加担心,我老婆惊恐地问:“你妈不会不把孩子给我们了吧?这孩子可是我妈带大的,现在好容易能说会跳了,她现在要抢夺革命果实?”她这一说,丈母娘和岳父立马虎视眈眈地盯着我,等待我的反应。
三人呼拉一下“围攻”上来,气氛立刻变得凝重起来。这时候,我才注意到丈母娘的两只眼睛肿成了两只“水蜜桃”,我没记错的话,丈母娘是脚肿了,怎么今天眼睛也肿了?我可是头一回见她这副模样。谁能把“铁娘子”丈母娘整成那样,可真不是一般人呀。我小心翼翼地问他们:“这是——怎么了?”
岳父叹口气说:“你妈想逗号呗,在身边时闹腾得嫌烦,她这一走,屋子都空了,我们俩人大眼瞪小眼,都不知道说什么话。还是赶紧把她接回来吧,别因为大人斗气儿,让孩子遭罪……”说着说着我丈母娘的眼泪又吧嗒吧嗒地掉下来了:“她这一走,我这心里空得呀,象是被人抽掉了主心骨。从小就跟着我们,还没有离开过这么长时间呢!她牙不好,消化也不好,这么一折腾肯定又瘦了,她还那么闹,估计你妈肯定烦,还不知道会怎么凶她,别把孩子吓着,赶紧把她接回来吧,好吗?……”
这三人软硬兼施,特别是丈母娘声泪俱下,几乎是低声下气的口气可是前所未有的,她生怕我妈就这样把孩子“带”下去了,抢了她的“饭碗”。她原来把孩子塞给我妈,只是想让我妈尝尝带孩子的辛苦,可并没有真的想放手不管,她以为让我妈吃点苦头,就甘拜下风了,没想到我妈也是硬骨头,“打落门牙和血吞”也不肯承认带孩子有什么难的。结果,丈母娘自己倒先沉不住气了,对着我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停。看来这一局这俩妈是两败俱伤,打了个平手,我妈尝到了“带孩子”的辛苦,丈母娘也知道了“没孩子”的寂寞。
我看火候也差不多了,就将计就计,一拍胸脯向他们保证:“你们就别唠叨了,明天我就把孩子接回来,保证以后再也不在我家过夜了。”丈母娘一颗心总算放到了肚子里,马上就把姿态调高,声音都高了三分,不服气地说:“我唠叨了吗?我是那爱唠叨的人吗?”我赶紧嬉皮笑脸:“您当然不是爱唠叨的人,您唠叨起来不是人呀!”说完我就赶紧抱头鼠蹿。
第二天终于熬到了下班,我第一时间到我家,和我爸妈打了个招呼,顾不上吃饭,抱起孩子就打车往家赶。车刚到小区门口,老婆和岳父就夹道欢迎了。在他们的簇拥下,象迎接贵宾一样把孩子迎进了屋里,只见屋子里张灯结彩,比80年代的洞房还热闹,中间还摆着一棵流光异彩的圣诞树,脚伤还没完全好利落的丈母娘一把接过孩子,心疼地长吁短叹:“瘦了呀,怎么瘦成这样了?”说实在的,我压根儿就没见过我家闺女什么时候胖过。
这才几天不见,丈母娘看她就如隔三秋了,我闺女也拿他们当外人儿了,起初忸怩作态伪装淑女。不过一见那棵梦幻般的圣诞树立刻就现了原形,冲上去发问:“什么玩意儿?这是什么玩意儿?”丈母娘和老婆一听她的口气很是不屑,就争先为她解释:“这是姥姥送你的圣诞礼物呀,圣诞老人会在圣诞节那天把圣诞礼物挂在树上。”
“哦,是吗?那这可是个好玩意儿呀!”女儿象视察工作的干部一样以居高临下的口气给出了总结性发言。丈母娘皱起眉头问我:“这才几天呀,怎么学得一副‘官腔’!还满口‘玩意儿,玩意儿’的,流里流气,象什么样儿?”这的确是和我妈学的,诸如这样的词汇还有:“瘪三,小赤佬”等等,保证陆续会从女儿嘴里一一蹦出来,让丈母娘听得一愣一愣的。反正,我妈的言行举动,丈母娘一定是看不惯的;反之也一样。这就是亲家呀,还是人家朱德庸说的好:“恋爱是两个人散打,结婚是两家人群殴。”我们还来不及经历“散打”,就匆忙进入了“群殴”阶段,的确是缺乏实战经验啊,所以两家才打得不亦乐乎。不过家实在不是讲理的地方,尤其是女人当家作主的家,对待女人,应该宽容一点,要拿出对待中国足球的忍耐性。(三十一)
转眼过了圣诞就到元旦了,应酬也一天天多了起来。今儿个同事聚餐,明儿个同学聚会,哪回少说也得三五百。眼见着我那存了大半年的“小金库”说话就要见底儿了。之前我是不攒私房钱的。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八下里都等着用钱,再加上又被我妈洗劫一空,我们整天都在借钱度日,没有闲钱可攒。今年年初陆续卖了房子,虽然还欠着丈母娘几万块钱,不过感觉已经轻松多了,老婆管得也松了,钱就放在抽屉里,今儿一张,明儿一张,多一张少一张的,她没什么数字概念,我就趁机捞点儿是点儿,钱这东西买糖糖甜,买盐盐咸,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没有是万万不能的。
出门在外,比穷人更可怕的是,看起来象个穷人。金钱在很大程度上可以维持一个人的尊严。特别在北京大老爷们儿就图个脸面儿,就是身上只有十块钱也得装得象揣了1000块一样大方,要想自己不尴尬,就要弄点私房钱;同学聚会去歌厅,朋友相聚上酒店,男人外面应酬多,需要攒点私房钱。没有私房钱,干啥都犯难;设个小金库,增加自由度。私房钱,实乃大丈夫奔波在外,趾高气扬的力量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