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老公打回电话来，声音哑哑的。告诉我明天不用我去参加葬礼了，他今晚不回来了，明天才能回来。红白喜事都离不开吃，听见电话里酒席上的声音。80多岁，算是喜葬了，而且正好儿女们个个都不想养，没准儿他们心里根本就不悲伤，反而大赞老公公走得好呢。放下电话，我长叹一声，想想人这一生，过好自己的这一辈子才是正经，什么儿孙，都是靠不太住的。想想这世上许多公婆，费尽心思想抱孙子，有什么用呢？孙子会知道你的名字吗？重孙子会记住你的名字吗？
没准也不是什么大场面，他们舍得花钱整么？
老公公留在村委里还没支出来的那五千块钱，有次我公公要去取，我婆婆拦住了，说等留着老公公办丧事用。
老公电话回来，匆匆地挂了。关于老家正在进行的老公公的丧事的情况，我一无所知。想想这晚他住在老家，躺在他很多年前曾经躺过的床上，是踏实的梦乡，还是辗转的难眠？我搂着女儿，有种不那么彻底的遗世的清净。第二天，是十一了，一早洗了好多衣服，一件一件晾好，已经十点半了，赶紧带女儿去妈妈打针的医院。去坐公交车的路上，遇到婆婆以前在我们小区的老太太玩伴，远远地问女儿“你奶奶呢？怎么好多天没看见她了？”泛泛地答一句：“回老家了！”就抱着女儿快快地走掉了。不知道为什么，不喜欢婆婆，竟然连他人也带上了，想想婆婆临走前几天，没准就跟她们说过我N多坏话，就想远远地避开这些人，避开曾经的那一切。
路上，还没到妈妈那儿呢，老公打来电话，问我们在哪儿呢？然后告知我们他正在往回赶的路上，一定等他一起吃饭。理由是：“这两天我好辛苦啊，你不请我客吗？”我奇道：“不是下午出殡吗？怎么你跑回来？”他答：“上午就结束了！”我舒了口气，回来好！十一呢，我们小区里连个人影都看不到，通通出去玩去了，我们刚好可以下午带女儿去玩，顺带给小家伙照几张像，她可好些日子没照像了！
老公送完回老家奔丧的亲戚们，到妈妈家已经十二点多了。结果也没出去吃，不用老婆请，改老岳丈请吧，于是在妈妈家吃午饭，妈妈问了几句葬礼的事情，老公也简单回了几句，我呢，一个字也没提。管他呢，关我啥事？下午带女儿去公园玩，从妈妈家出来，老公说：“明天我还得回老家。”我有点恼：“那你回来干嘛呀？又累又费油的？在老家住着多好。”他故意地瞧了我一会儿，好象我生气正是他想要的效果，道：“那你跟丫丫明天怎么回去？明天爷爷上坟，你们要回去的。”我重复道：“我们也要回去啊？要不要戴那个什么帽子？奇怪，葬礼不用我们参加，上坟就又要我们参加了？”老公道：“回去吧，丫丫她爷爷奶奶都想她了，特别是她奶奶。明天姐姐们也都回去。帽子什么就不用戴了。”
哈，想不到，这么快就要跟婆婆见面了，还有那群姑姐们。我心底冷哼了一声，虽然明天是孤身一人迎战，却毫无惧意。老公对女儿说：“丫丫，明天回老家看爷爷奶奶好不好？”女儿说：“好！”老公又道：“那丫丫明天在老家住着好不好？住到八月十五，爸爸妈妈就去接你回来。”女儿当即拉长声音哼唧起来，明确告诉她爸：“不”。老公柔声再劝，女儿终于应了，道：“好。”然后快快地加了一句：“妈妈和丫丫一块儿。”我马上笑咪咪地道：“妈妈不在老家住，丫丫自己在老家住吧。”女儿一听，这下是决不肯再给她老爸幻想了。
节日的公园装扮一新，花团锦蔟，，人流如织，我们一家三口在优美的小径上慢慢溜着，想起弟妹明天化疗，于是打电话过去问她的准备情况。弟妹在电话里要我们去共进晚餐。于是我们从公园出来，去市场拎了一袋煮汤的排骨，就直奔弟弟家而去。弟弟在厨房里忙活半天，刚刚在餐桌旁坐定，弟妹突然不舒服起来。没办法，弟弟带她去医院打针，我们留在家里照看着小侄女。一餐饭就这样冷在餐桌上。我和老公彼此瞧瞧，心意相通。弟妹这场病下来，已经使我弟弟成功减肥了，原来的猪头小队长，又成了型男，可是大家瞧在眼里，并无欢喜，却是心酸。在弟弟新居的柔亮灯下，老公瞧了我一会儿，忍不住抱了抱我，叹道：“老婆，你可要好好吃饭，好好吃药，不能再瘦啦。你可要好好的。”我也叹了一声。知道他是怕我，有一天会象弟妹这般。
第二天，睡了个懒觉，老公不说计划，那我也不提。反正是他家的事情，轮不到我费心安排。吃完早饭，大姑姐打来电话，要我们拉她一起回老家。老公不愿意拉她，要她搭二姑姐的车回，在电话里讲了半天。我也不管。磨磨蹭蹭地出了门，已经十点多了，老公还是去拉了大姑姐，等她忙完自己的事，已经是十一点多了。看样子，老公是准备回老家吃中午饭的。吃就吃，我怕啥呀？大姑姐上了车，气氛有点尴尬，我只顾女儿，根本不打算理她。但是人家毕竟是干了好多年的耍嘴皮子的事业了，于是从副驾驶的位置上回来跟我寒暄，放几天假啦，什么什么的。我保持淡漠的态度，简单对答。几回合之后，她便改同老公对话了，反正干她这行兼开茶楼，话题丰富多彩，有的是聊。
一路到了老家，下车，大姑姐在前，老公抱着女儿随后，我在最后，进了公婆家的门。一眼看见婆婆正在院子里站着，很拿谱的那种神情，她当然知道我来了，所以预备好了尊架，等着儿媳妇朝拜。老公已经将女儿放下了，女儿背着小书包，站在院子里东瞧瞧西瞧瞧，既不喊爷爷，也不喊奶奶。公公正坐在院子里靠近南屋的阴凉里吃午饭，看见我们回来了，笑咪咪地招呼女儿和我。我看都不看那个正等着我朝拜的婆婆，顺手摸过一只小板凳，坐在公公跟前，跟公公说起话来。婆婆晾在那儿，终于明白指望不上儿媳妇朝拜了，于是走向女儿，喊着女儿名字去抱她，她想孙女，我也不能剥夺人家跟孙女相处的权利啊，于是算把女儿交给她了。公公同我边说边吃，问我妈妈还打针不，好不好，我随手接下他吃完的盘筷，去水龙头那儿洗干净，放好，姑姐们都已经在了，看见我，招呼我，但是跟以往的语调，大有差别，透着说不出的不自在和勉强。我只嗯一声。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讲。这是她们在我疯掉之后，第一次正面接触。
趁着女儿睡了，赶快写。
跟公公正聊着，忽然抬头瞧见他眉毛尽处生了几个可怕的东西，象小虫子一样，在我家的时候，好象还没有这个东西。我吓了一跳，问公公：“爸，你那儿长了个什么？”公公一笑，道：“没什么，血管瘤。”我冲着屋里大喊：“XX！你过来！”不知道为什么，这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虽然发生了这么多事，但是内心之中还是有对公公健康的关心存在，第一个反应是应该去医院看，因为这种长势凶猛的东西往往不是什么好兆头。老公慢腾腾地走过来，担心地问：“怎么了？”我知道，不只是他，恐怕婆婆姑姐们心里都提了一口气，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我指着公公的眉角让他看，他却不以为然，让公公拿根线将它勒掉就没事了。我无语。忽然清醒过来，是啊，我一个儿媳妇，轮不到我对公公这么关心嘛。老公顺手拎过一只马扎，坐下来，开口说了一句于我于公公都非常有教育意义的话。
老公象首长谈心那样，道：“老爸，我爷爷死了，不管怎么样，你还是得养我奶奶的啊，这个，不能不养。”公公一听，驳然大怒：“我就是不养！你爷爷出殡那天，你五爷爷从连云港回来，我就跟他说了，不养你奶奶！我当你五爷爷的面说：我那些弟兄姊妹，你们别叫我哥哥，我得叫你们爷爷！我告诉你XX，以后我的事你们小孩子少管！”老公这人，根本讲不上什么理去，自觉得很没趣。我边听着热闹，别站了起来，负手瞧着这新建设了一个月的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新气象。
只见门窗，都换了铝合金的，西间的炕也拆了，向南面扩建出一间来，新垒了灶台，成了厨房和储藏室。屋子里和院子里的地面，也都硬化成水泥地面了，新盖南屋，里面打了一铺小火炕，嗯，真是个大工程。我想起老公前天回老家那天卡上新支出了的五千块钱，嘿嘿，不是付在这里了吧？婆婆大人正巧从我面前过，抱着女儿来跟我要花生米吃，我也不看她，只跟女儿说了句话。这功夫，不小心瞧见婆婆大人耳朵上人家儿子新买的金耳环，粗大明亮，嘿！我拍拍手，觉得需要点刺激，瞧见院子里一捆新割的大葱，过去三下两下剥了一棵，咬在嘴里，真他妈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