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带了女儿散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忽然说:"其实她爷爷出院那天要给我两千块钱的,我没要.那天在大姐店里,她们也说要给,每人五百.你别乱想了".我的脊背倏地硬了,从云端踩回到地面.我说:"是吗?不是你编出来安慰我的吧?这样的话,为什么从来都没当过我面说?只是说给你?"老公说:"他们不会处理事嘛,我也忘了跟你说,你就别计较了."我说:"儿媳妇是外人是不是?医院里的人,都以为我是做女儿的,到了你们这儿,为什么就换不到你们的心呢?这些话,他们没人当我面说,当我面做,在我这里,就等于没说没做!我也就只能告诉我自己,我不知道了!"我知道,老公是在骗我,如果真的是这样,给他们家长脸的事,他怎么会不跟媳妇说?让媳妇看看,他们家也是知书明礼的人!

我的恼恨一发而不可收.这是公公病后第一次,我们当面谈这样的话题.我说;"既然大家没办法以心换心,我一心想做个好媳妇,也是徒劳的!那就分开过吧,等孩子上幼儿园后,就让他们回家!还有你姐姐们,每个人五百不够,要算就算清楚!一个人一千三!剩下的算咱的."

老公听若不闻,将女儿驼在颈上,柔声地跟她说话.

"如果他们要闹到咱们离婚才开心,那就这样下去吧."我最后说完一句,明明是通谍,听见自己的声音,却浸透了凄楚.

这个家,一半是幸福,一半是炼狱.往后呢?谁又能知道往后会怎样呢?我们是走向幸福?还是走向分散?我不知道,看着女儿的笑脸,甜蜜的笑脸,我们以后要给她的生活,究竟会是什么呢?

回家,回到电脑前,老公在客厅里问:"哥们儿,还要上去写啊?"我说:"嗯!难道要我把心事都憋在心里不成?"他喊道:"你那样儿写多累啊?过来,还是说给我听吧!""你肯听吗?你听了还不得跟我打呀?""不会啦!"

我忽然,对我们的日子充满了希望.错以为真的可以拥有结实的幸福.

是的,我错了.

这蓦然生出的希望,短到没有坚持到第二天的日落.

现在想起来,象狂风迎面吹来措不及防击痛人的落叶,只能胡乱抵挡,止住脚步.我止住脚步.

就停在这儿吧.抱歉,就停在这儿吧.

这段婚姻,这段生活,让我们停在这儿吧.

我好累,风好大,摇摇欲坠,只想蹲下去,藏起脸.

想起很久以前的那首歌:

来让我、痛哭一声，解脱的一天，

心里——轻轻洗去你的脸。

写到今天了。可我没办法把今天发生的事写出来。

这个伤口太大，太新鲜了，不敢碰，

也许，就这样结束了，慢慢地疗伤，结痂。

改天好吗？对不起了。真的一个字，都不能写了。

所有的力气，都要用来咬紧牙，把那个已经长在我生命里的人，生生切去。

好大的伤口，好痛。

嗯，去住旅馆。窝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大家都早点睡吧。老是睡太晚，皮肤会抗议的哦。

临走以前，要笑一个：）

谁让这里有这么多好姐妹呢？

嗯，这几天折腾得自己都快奄奄一息了。

下一步工作的重点是好好吃药，好好养身体。

我去洗澡了，晚安，想起你们就觉得好幸福。

再抱一个。

宝宝睡了。今天玩了一天，所以回家时在车上就睡着了。

我也正好赶紧跑上来汇报前面的工作，嘿嘿。

唉，不知道为什么叹了一口气，也许知道事情不会那么容易平息吧！

今晚接了公公回家来洗个澡，现在老公要把他送回医院。

本想一起去给弟妹送两千块钱的，可是我要在家看着宝宝，只好明天了。她明晚的火车去北京，要准备手术了！接着前面的写。

那天，是一场混乱的争吵。虽然只是我跟老公之间，却并不是一个家关上门后夫妻之间的争吵，我和他的身后，分明是两个家庭，一个或许简单，另一个，错综缠杂，剪不断，理还乱。而我们似乎就是被催眠过的儡傀，已经不知道对面是爱还是恨着的那个人，狂舞利刃，红了眼睛，胡乱刺出，不知道是要杀掉对方，还是在杀掉自己。

原谅我已经不能再转述那些言语，我只记得，自己肝肠寸断，用尽所有的言辞，想唤醒他，我不是他的敌人，是他的妻子，可是，他铁了心，再怎么样也无济于事，他为他的家庭而战，不再理会对错是非，不再心存爱意怜惜，他要歼灭所有对他家庭的挑战，即使这个人，是他心爱的妻子。

我还能怎么样呢？还能怎么样呢？不能置信，无从抵挡，锋利而冰冷。万剑穿心，每一剑，都来自最心爱的那个人。我还能怎么样呢？我听见胸腔深处，听见那颗爱着他的心，用尽最后的力气，裂帛般一声，绝望悲鸣。

该散了，也许是该散了，这场如指间流沙样的幸福。不管爱着，还是不爱着，这样的男人，这样的夫家，你握起的手，再小心珍惜，也还是要两手空空，只剩沾手的余沙。我不要了，我不再要了，现在就张开手掌，好好洗洗干净。

夜色愈来愈深，手机一遍遍响起，轮流显示着两个名字：老公、家。

手指敲出一个又一个字，记述着昨天的幸福，余温尚存。这真是讽刺和悲哀，老天啊，如此翻云覆雨，嘻哈弄人！

回家，已经零点了。客厅里亮着灯，漠然地看一眼，摇摇晃晃地爬上楼去，肚子里空空如也，一天水米未进，可是一点也不饿，沙发上坐着女儿和婆婆，听见自己在问：“宝贝，怎么还没睡？”婆婆笑答：”这是又醒了，你吃饭了没？给你打电话也不接。”听见自己说：“电话坏了。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我吃过了。走，宝贝，跟妈妈去睡。”听见门响，听见有人进屋，听见他问：“小宝，不是睡了吗？怎么又起来了？”

抱过女儿，听见自己跟往常一样，哄她上床，哄她睡觉，听见有人进屋，上床，在身边躺下，听见黑暗中，空调微微地轻响。听见每一下翻身，移动。突然惊醒，睁眼，原来，是手指触到了他的胸膛，却如蜂蛰般惊醒。原来，在梦里，也已经知道。

第二天，早起，穿衣，洗漱，拿包出门。婆婆在后面追问：“吃早饭呀！怎么不吃饭就走？”“不吃了。”将自己一下子关在门外。什么都不能思想。什么都不想说。只能慢慢地等待，等着自己恢复呼吸，恢复心跳，恢复温度。

下班后游荡。找个可以坐的地方，盯个可以看的地方。手机悄无声息，我也悄无声息。夜深，回家。躺在两个人的中间。

午，妈妈打来电话，说，“回家吃饭吧。”我说：“好。有话对你们说。”妈妈煮了鸡。说：“瘦了。”我知道她是说我，眼泪汹涌而出。就在这一瞬间，在妈妈面前，一下子活了过来。我哭着喊：“我要离婚！妈妈！我要离婚！”

一翻哭诉，让爸妈又痛又恼。说：“既然这样，他提出来离婚，就离好了！”这时候电话响了，妈妈接起来，那端的声音依稀传来，竟然是女儿。只听她在电话里说：“姥姥！我跟爸爸在饭店里！我一会儿去姥姥家！”

每次跟老公吵架，他觉得没底的时候，就会把电话打到妈妈家。似乎能从这里获取一点温暖，一点期望。我告诉妈妈：“妈，我要他把那一千块钱给你送回来，那天吵架，他也说要送回来的，等会儿他来，要是送钱的话，你把钱留下！人撵走！”妈妈说：“别这样。先看看再说。”我说：“钱不许再给他！你就是养条狗，它还会记你的好！！

女儿吵着回家吃小布丁，我说，“走，宝贝，咱们回家。”女儿喊：“爸爸！还有爸爸！”老公柔声向女儿道：“好，咱们回家用大盆盆洗澡澡吧？”抱着女儿，一起下楼。这几天来，我第一次看见我家的车，它以前每晚下班时会在我们单位院子里等我。一路无话，只是跟女儿说几句，身边的这个男人，一出我妈妈家的门，就重新变回一个陌生人。

到家，给女儿接好水，洗澡澡。老公的电话突然响了，挂断之后，他跟女儿说：“小宝，你在家跟妈妈洗澡澡，爸爸要去医院，爷爷在那儿拉肚肚，吐。”我仿佛没听到一般，招呼女儿擦皂皂。一个人给孩子洗澡真是不容易，女儿连跌了两跤，好在没摔到。洗完收拾好，将她的衣服扔到盆里洗，这时候，婆婆跳舞回来了。她气都没歇一口，站在洗手间门口，问我：“XX，你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不吃我做的饭？”

我不语，低头洗衣服。婆婆继续：“你说啊，你为什么不吃我做的饭？我这个婆婆有什么做的不对的了，你说给我听听，不要紧，咱们是一家人，娘俩把话说开了，我不对的地方，我好改。”我还是不语，她继续：“你说话啊？这两天，你快把我闷死了！大热的天，我带着孩子在家做了饭，你们也不回来吃，吃不了只好倒掉，你们上班不容易，我也不容易啊！”她越说气越上来，交心会，眼看变成了声讨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