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强炳轰然跪倒在皮特面前,被惯性和后座力甩回来的枪口不偏不倚顶着他的眉心,7.62毫米手枪弹的连续冲击掀开了他的头盖骨,温热粘稠的液体溅了我一脸。子丨弹丨瞬间打空,皮特上半身缓缓躺倒时已经僵硬的手指犹自紧扣扳机,枪膛里的撞针发出最后一声咔嗒响。少了半拉脑袋的强炳跪得坚如磐石浑然天成。
我挣扎着用枪指着马仔文的脑门时突然很想笑,那种感觉甜蜜满足举世无双。那个姿势我保持了很久,直到门外传来一连串急促的煞车声。
丁朋举枪冲进来的时候我身下已经淌了一滩血,用尽全力抬起枪口遥指窗下几乎被尘土掩埋的手机,死狗一样大张着嘴吐出一句话,GPS,记录。
枪口重新向马仔文脑袋落下时我听到丁朋大吼了一声不要。最后一丝力气被我用来扣动扳机,那声枪响是我期待已久的安魂曲,眼前无边的黑暗中,我似乎看到遥不可及之处有一点星光闪烁。
因为多处枪伤和大量失血我被送进珠海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了两天。伤情稳定后又被转入广东省武警总队医院进一步治疗,单独设立的病房禁卫森严。
丁朋基本每天都来,头几天板着脸做笔录,时间长了没什么可问的就陪我聊天,有时还给我带点水果。根据我手机GPS记录和口头提供的线索证词,数省警方联手破获了一件走私贩毒大案,涉案金额和人数前所未有。美中不足的是最不可能逃跑的赵八一漏网了,办案人员赶到医院时他和瑶瑶都没了踪影。据分析,是他清醒后害怕马仔文因误会而报复,偷了架医院的轮椅,让瑶瑶推着跑了。
看着丁朋喜上眉梢的德行,我估计他至少能立个三等功再混个部级通报嘉奖。
我在医院胡吃闷睡心里憋着个问题一直没问,直到有一天他拎着把龙眼又晃悠进病房。陪我一边剥龙眼一边抽烟,冷不丁冒了一句,将来想出庭作证吗?
我深吸了一口烟,说别什么都问我,问了半个月了,烦不烦。你看着办。
丁朋笑了笑,说物证足够扎实,我个人觉得不用了,还有一些人没到案,你抛头露面确实不安全。
就是说我没用了是吧,你们打算拿我怎么着。
你有什么想法,关于以后。
立功受奖我从来没指望过,你们也不干。我看见丁朋冲我笑,心里多少有了点底,顿了顿说,干脆让我死了吧。
丁朋摇晃着脑袋说不行不行,咱们还没有证人保护条例之类的法律条文,这你应该清楚。
我把烟扔在地上冲他瞪眼,说那你看怎么办,从今以后给我安排俩贴身保镖?
丁朋临走时说我回去请示一下,第二天打来电话,问我家里还有什么亲戚朋友能帮着操办后事。
我想了想告诉他老米的手机。
丁朋很认真地问我是不是彻底想清楚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从今以后我就是个死于火拼的毒贩,30年的过往生活像手心里攥着的一张完全燃烧过的纸片,一但撒手,就此灰飞烟灭。我用力清了清嗓子,说我想清楚了。
数日之后,丁朋开车送我到了机场,亮出证件和相关手续直接把我拉到停机坪,塞给我登机牌和一张身份证,我端详了一会觉得新名字有点绕嘴。
有两个事我一直想问你,丁朋咬着嘴唇认真打量我,说不说实话随你。
你问吧,我贪婪地大口抽烟。
第一个,最后打马仔文那枪,你是真的虚脱了,还是故意没打中?
这我不能告诉你,问第二个吧。
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我收拾起笑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重新抬脸盯着他的眼睛,在看守所你告诉我姚楠死了,还给了我一张名片。从那天开始,我就从来没忘过。
丁朋跟我握了下手,我笑笑开门下车被他叫住,想看看你的墓碑吗?
我接过他的手机,端详屏幕上的一张彩信照片,一棵高大的落叶松下树着块简陋的石碑。
那块碑上没镶照片,但用朱漆写着我的名字。
走上舷梯时我听到丁朋在身后鸣笛,我举臂挥手但没有回头。
两小时后我在一座海拔近3000米的西南边陲小城落地,随即换乘中巴车沿着峡谷一路向东南方向行进。
身边一箭之遥就是条以湍急凶猛著称的河流,江水激荡,无数的漩涡和暗流喷发着白色的泡沫,看上去凶险无比。路边密布高大笔直的亚热带落叶乔木和一丛丛风姿摇曳的凤尾竹。当地刚下过一场暴雨,公路右侧滑坡和泥石流的痕迹随处可见,不时有让碗口粗的马尾松被连根拔起斜倒在路旁。天晴后尚未断流的山洪依旧沿山坡一路倾泻而下,犹能让人想起暴雨时摧枯拉朽的威猛。
坐了两天车我才到达此行的终点,一座风景优美民风古朴的小镇,被群山环抱宛如婴儿。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曾经有两个女人爱过我也被我爱过,她们一个喜欢冬天另一个厌恶。我在一本旅游杂志上看到这里的照片,下边一行小字让我怦然心动,四季如春无分冬夏。
我用租了当地老乡小院里的一个房间,价格便宜得不像话,门前有棵高大的木棉树,据说再过2个月就花开似锦满树火红。
小院临街的铺面房租给了一个专做背包客生意的酒吧,每天晚上我都会过去坐坐,听听歌看看书,滴酒不沾,只喝一种当地特产据说能安神清脑的草药茶。
老板是个女的,无论有没有客人都化着淡妆,满头秀发盘成髻立足脑后,见人先笑,露出不多不少八颗牙齿。
因为这种笑容我叫她小八,因为我右腿残疾右臂也不能高举,她叫我半拉,半拉健全人的意思。
我们心情都好的时候会调各种鸡尾酒,装杯时往里边丢几片花瓣,那种不知名的野花花在对面的山坡上常开不败。
我们心情都不好的时候会一起爬那座一点不高但终年云雾缭绕的山,我拖着条腿走得很吃力,她每次回头看我都会大笑。
有一天小八店里来了个胖子,卸下大得吓人的背囊开始喝最烈的酒。我端着茶杯跟他聊天,胖子带着几分醉意说他犯了个天大的错误,走了很远的路赶来弥补。说完他脱去外衣,右臂上疤痕累累象是装了几条拉链。
我摇摇头说有些错没法弥补,就像天一亮就不可能再看到同样的星星。
胖子呵呵笑,说我喜欢你这句话,为了这话咱们得干一杯。
我稀里糊涂就跟他碰了很多杯,脑袋里纠结着自己怎么能说出这么不着四六的话,酸得倒牙。
喝到最后我们都死盯着吧台后边的小八傻乐。
胖子递过来一根烟,说你是不是爱上她了。
我摇摇头说没有,她让我想起一个人。
胖子嬉皮笑脸地问,女的?
我点点头又端起一杯,女的!
那天晚上我喝得烂醉,睡到第二天中午被敲门声吵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