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柴的枪口掉转方向指向大门,我抱头弯腰侧滚到窗户下边,黑暗中看见老蔡的胳膊动了动,一只手枪甩到我脚边。
黑暗中我清晰地看到老柴的枪口霰弹喷射而出时带出的火苗,轰鸣声在不大的房间里回荡。
屋外枪手的第一轮齐射如期而至,我蜷成一团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几乎能感觉到身边那堵砖墙被子丨弹丨敲击时的震撼,顺着窗户射进来的各种弹头在我上方不到一米的空气中高速飞行发出咻咻的鸣叫,击打在房屋内壁上形成的跳弹在室内横飞,床沿和屋顶上震落的灰尘撒得我浑身都是。
屋外传来换弹夹的声音时我从紧抱脑袋的肘弯偷眼去看老柴,他趴在墙角地上双眼血红,枪口死死指着大门的方向。
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依旧保持着GPS页面,右上角的四颗卫星信号条全部爆满,屏幕正中的红星上方,一个地名闪烁不断。我拨了个号码冲着话筒大喊。老柴冲我吼你干吗。我头都没抬说了声找帮手。
第二轮齐射又来了。
我怕跳弹打中手机,抓起来塞到身下。
四十七、
从我决心放弃一切挖个坑埋了马仔文那天开始,一直觉得自己势单力薄不够斤两,凭一己之力想把马仔文一伙连锅端掉难逾登天,手里只有老柴这张牌。
皮特伏击赵八一未遂之后我就再没找着老柴,他和强炳皮特的手机全部关机,顺发行的电话也换了东家,每次打过去都有个野鸡商贸公司向我推销南朝鲜出的一种虎鞭养肾丸。
考虑再三,想让这帮海盗浮出水面,只能用这批烫手的白兰地当饵。
其实我没有十足把握能说服老柴出手,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上。
所幸皮特没把我拉到哪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一枪毙了。我被蒙着眼睛带到一座尚未完工的风景区度假别墅,重见天日时心里颇多感慨,这帮王八蛋怎么都好这一口,不挑个山清水秀风景如画的地方不好意思见我。
半年多没见老柴瘦多了,以至于脖子上那条纯金狗链子愈发醒目,上边还多了个大号玉佛。强炳依旧马弁似的跟在旁边,见到我亲切的微笑。皮特一直在我侧后方站着,左手的手枪机头大张,右臂上疤痕累累估计被赵八一那抢打废了。
我突然有点后悔出来之前没亲手弄死赵八一。
面前的俩人皮笑肉不笑,我知道自己必须态度诚恳,随便那句话说得不对身后那家伙就会打穿我的脑袋,该说的话酝酿了快一个月这会毫不磕绊的脱口而出,柴总,这一次我是来给你个交代。
马仔文端坐在一张藤椅上三根手指托着个茶盅,面无表情地冲我点了点头,讲!
我使劲咽了口吐沫。
晚饭时强炳不知从哪整来一锅狗肉,我跟老柴一伙人挨个碰杯吃得大汗淋漓。老柴好像没什么胃口,不停地跟我研究伏击赵八一那事究竟为什么走漏风声。皮特索性扔下筷子瞪着我,不时伸手抚摸右臂的伤痕。
那次出事之后他们诸事不顺,连着几批货不是被边防武警抓就是被人黑吃黑还伤了几个弟兄,元气大伤。
我想了半天也理不出头绪,能肯定的只有一点,都是马仔文干的。一山难容二虎,两个走私团伙都在疯狂扩张销售范围,换成正经企业绝对是场商战好戏。
饭后强炳重新沏了茶,皮特收了枪坐在一边无比认真地看一本黄色画报。我耐着性子继续给老柴做思想工作说服他出手。
老柴似乎没什么兴趣和信心,摇头晃脑地说他只想求财。
我看不出他是不是在试探我,咬了咬牙告诉他,马仔文已经打通了几乎横穿整个中国的销售线路,由点到面稍微铺摊一下就是张纵横交错的终端网络,而且卖的不光是酒,照此下去你柴总的货将来只能往深山老林里卖,海拔4000米以下都是人家的垄断地盘。
老柴明显对那条线路大感兴趣,给我续了茶示意我接着往下讲。
我知道那是最后的底牌,只笼统地说了在哪几个省,含蓄地表示,扳倒马仔文之后,我会打头阵把那批白兰地一路卖过去,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老柴放下茶杯跟强炳出门嘀嘀咕咕,皮特突然扔过来根烟,声音低沉地问我赵八一死了没有。
我看着他的眼睛觉得后背发凉,苦笑着说命大没死,顶多残废。
等这事完了,你帮我找他。
我冲他用力点头。
强炳突然推门走进来一脸严肃地坐到我对面,开口就问渣总为什么一定要搞死马仔文,你能得到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我要说纯粹为了挣钱你们信吗?
强炳冲我摇头。
我缓慢沉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故事很长,叫柴总进来一起听吧。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人讲述这个故事,里边有姚楠顺子和杨叔。
我忘了自己讲到什么时候开始落泪,也知道我不可能用这个故事打动这间房子里的任何一个人包括我自己。
潜意识里我只是想讲述,把这个故事原原本本说出来让别人知道,让自己的胸口不再憋得那么难受,让自己终于能够前所未有的真诚一次,就那么一次。
等说完一切之后我甚至有了种类似一了百了的平和心境,望着窗外的曙光,突然觉得自己空前的解脱,除了就此一睡不醒别无它求。
老柴拿眼睛扫了一遍屋里的人。
强炳面无表情轻轻点了点头。
皮特起身掏出枪喀嚓一声上膛又关上保险重新入怀。
老柴递给我支枪,我可以帮你,但最后一枪要你自己来,别说你不会。
我接过来掂掂分量,卸下弹夹又重新装上,反手插进后腰。
老柴满意地微笑,问我知不知道马仔文在哪儿。
我向他描述了那间带水塘的别墅院落。
老柴冲着强炳耳语了几句,强炳掏出手机转身出门,没多大功夫回来冲老柴点头。我暗自感慨丨警丨察要有这效率什么案子破不了。
临走前我们又推敲了一遍整个计划,天大亮之后集结人马,下午出发,晚上动手,搞定马仔文之后和皮特强炳一起重走一遍销售线路,钞票开路子丨弹丨垫底,全盘接收马仔文的地盘。
临走时老柴以茶代酒跟我碰了一杯。
我苦笑着心想忘了告诉你灰欲马上要被查抄了,你肯定也有很多事情忘了告诉我。一旦我把那手机里那六个坐标点和盘托出,从天而降落在我脑门上的究竟是钞票还是子丨弹丨,我懒得去想。
强炳开车送我回了市区,在水弯路几条街外停车,下车时让我把手机开着等他电话。
我正要关门他又补了一句,动手时跟在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