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脑袋里闪着赵八一端坐在病床上冲我冷笑的恐怖画面,尽量平稳呼吸推开虚掩的病房大门,值班大夫正在跟瑶瑶交待什么,我冲他们比划了一个别管我你们继续的手势,慢慢走到病床前。赵八一紧闭双眼一动不动就那么躺着,可我还是感觉他随时会一个机灵坐起来冲我呲牙。病房里热得要命,我觉得头顶和后背全是汗。
大夫走了以后瑶瑶告诉我,赵八一是下午7点醒过来的,说不出话只能抬抬胳膊动动手指头。查了瞳孔的趋光反应后确定不是诈尸,血压和心跳很乱,值班大夫乱七八糟一通检查后注射了镇静剂让他接着睡,等明天主治大夫来了再说。
我又找了值班大夫,他说情况很乐观,明天应该能拔鼻饲管了。
我追问什么时候能开口说话。
大夫说人还比较虚弱,少说几句应该没问题,顿了顿又说你问这个干吗。
我魂飞天外结结巴巴跟他解释赵八一是让车撞的,肇事司机还没抓住。
再回到病房瑶瑶正给赵八一剪指甲,我权衡半天放弃直接把他掐死的念头,打了个招呼匆匆离开。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打的回了趟家又开车到了灰欲,从收银台拿钱时服务生一脸诧异。几个楼面经理过来问我明天过节怎么收费,我咬牙切齿地说来一个宰一个,全部涨一倍。
在办公室抽了几根烟把全部计划又推敲了一遍,依旧觉得漏洞太多只能靠运气弥补了。
凌晨3点我走出灰欲大门,掏钥匙开车门时发现街对面人间的灯还亮着,心里一紧跑过去推门,一首很多年前我们合唱过无数遍现在早忘了词儿的老歌在空无一人的大厅每个角落流淌回荡,芳芳果然还在店里,灯火通明地守着一个将灭的烛台静静坐着,冲我挤出个凄厉如刀的笑容。
我把她揪出来塞进车里,掉头回去关灯放卷闸门手忙脚乱地重新上车。开出去很远芳芳一直转身扭头向人间张望,叹口气幽幽地说你就这么急,我多呆一天都不让。
我猛踩了一脚刹车,同样转身扭头张望,人间已经隐没在一片黑暗中遥不可见。
重新启动后芳芳转过脸平静地问我,以后再也见不着了是吧。
我冲她用力点头,却不知道她说的究竟是人间还是我。
芳芳下车时探过身子拥抱了我,动作轻柔迅速得像是蜻蜓点水,我只来得及冲她的背影喊出一句话,天亮就走,别回梧桐路。
那之后梧桐路的影像一直在我脑海盘旋。
路边的国槐、街口的路牌、盛夏午后树荫间透射的光晕、早春清晨花坛中未融的残雪,还有我的人间和我的慢摇吧,一切的一切都在我眼前纤毫毕现如同画卷缓缓展开。
我看见自己和老米在无数场景中眉飞色舞频频举杯,将要见底的酒杯总是被多年前满面羞涩的芳芳一次次填满。金色的啤酒泛起雪白的泡沫,琥珀色的威士忌飘散谷物的焦香。毫无遮挡的阳光饱满热烈地投射在我们身上,于是我们眼前的一切都显得透彻而真实。
然后我对自己重复芳芳那句语焉不详的话,以后再也见不着了,是吧?
直到小郭出现在视野里我才收拾泛滥如潮的心情,曙光中他夹着包在清晨上班的人潮中亦步亦趋无精打采走到市局门口。
我掏出了手机。
小郭上车时带进一股寒气冻得我直哆嗦。他一边咳嗽一边诧异,说你抽了多少烟,什么事。
我冲他笑,听说干得不顺心是吧,说着递给他装着5个硬盘的纸袋,那里边是我精挑细选足以成为法庭铁证的视频,还有慢摇吧和灰欲的装修结构图,标注了所有的暗门通道和存放摇头丸的夹层。
小郭接过来瞅瞅问我什么玩意。
让你立功授奖的礼物,仔细看,我欠身拉开他那一侧的车门,赶紧走,迟到了。
那我先谢了,回头请你喝酒。小郭把手里的纸袋举了举,一脸漫不经心的下车,走过马路转身冲我挥手。
我声音很小地说了声该我谢谢你,挂上档一路直奔机场。
那车酒先我两天到达珠海,我去货场时司机等得很不耐烦话说得有点难听。我忙着租库房找搬运工卸货没搭理他,一切弄妥司机缠着我非要加钱。
我从钱包里数出几张钞票扔给他,笑着问你知道这车酒值多少钱?
司机一脸懵懂地摇头。
我接着问你知道这车酒里有几条人命?
司机勃然变色掉头跑了。
我冲着他的背影狂笑了一阵,觉得无聊了才拎着两箱酒打的扬长而去。
路上接到小郭的电话,火急火燎地问我什么意思。
我说慢摇吧门口装了监控探头,带夜视的,先拉闸再往上冲,防盗门很厚记得带液压破拆器。没等小郭再说话就抠下电池,点了根烟问司机,哪有卖手机卡的,随手把自己那张扔出窗外。
我身上的钱不多了,在水弯路找了家小旅馆开了间房。估计这里的主要消费群体全是这条酒吧街上干材烈火的露水鸳鸯,登记时听我说最少住三天,服务员一脸的不可思议。
晚饭时我拎着两箱白兰地在街上溜达,两边的大小夜店有一家算一家,不挑不捡挨个进去推销一遍,价格低得离谱订单多得吓人。有人问我哪儿的,我就笑眯眯告诉他我是顺发行柴总的朋友,就住街尾小旅馆。
12点前我回了房间早早上床,搂着霉味刺鼻的被子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房间的隔音效果极差,两侧都有叫床声传来,千回百转错落有致,一夜之间换了好几拨,吵得我天亮才睡着。
中午下楼吃饭,前厅的假红木沙发上一个低头玩手机的男人抬脸瞟了我一眼。我摸出根烟过去借火,他胳膊上没有纹身,太阳穴上边的头皮一道大檐帽压出的痕迹。
我心里有点懊恼,后悔用了身份证,应该找家桑拿落脚。
在一家茶餐厅吃了盘炒饭,我叼着牙签在街头晃悠,离我10米开外一直有俩人尾随却始终不上来扑我,我琢磨着珠海警方的用意,脑袋分神没注意一辆所有侧窗都贴了黑膜的面包车已经溜到身边,车门洞开的瞬间有人猛地把我推上车。
我的鼻梁磕在椅背上眼前一花涕泪横流,抬手去擦,脑门上重重顶了支枪。
车门在我身后砰地合拢,一个很熟悉的声音说了句喊就打死你。
我疼得眯眼狂皱眉头,说话的声音都变了,皮特你他妈不拿枪顶我能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