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买的手机压在充作枕头的沙发靠垫底下，通话记录里多了6个陌生号码的一串呼入呼出记录，它们分别归属于沿途6个不同城市。GPS地图里同样定位了6座城市的6个坐标点，都是大型停车场，都能看到不远处那座与灰欲规模相当的娱乐城灯火通明。

从广东出发时马仔文指着后备厢的七个提包说了句人不离车车不离人，隔着墨镜我都能看出他眼睛里的沉重和狐疑。沿途每到一站交货后重新上路，身后总有不同的车辆遥遥尾随如蛆附骨，千里护航直到进了本省。

我给马仔文打电话说你的货全部送到，记得把运费打我卡上。

马仔文一副如释重负的口吻，跟我半开玩笑地讨价还价，最后不忘叮嘱我去医院看看赵八一。

我问他怎么个看法。

马仔文清清嗓子恶狠狠地说，条反骨仔如果醒咗，我马上派人接佢返来。

天亮之后我回到灰欲，当着保安部长的面踹开了赵八一的办公室，指着墙角的保险柜说找人撬开，随即坐进大班椅召集各路人马安排重新开业。

匆匆赶来的各路经理领班眼睛里闪烁着诧异不安鄙夷和困惑，对我的趾高气扬一概忍气吞声。

只有赵八一手下诸多小药头里边一个扎马尾的小胖子看我时一脸的不屑。此人以前跟赵斌混后来又被赵八一收编，浑身上下弥漫着一股铁杆赵家军的气味，分外欠抽的耿耿忠心不知是野生的还是人工繁殖的。

我用烟灰缸砸掉他上三下二一共五颗牙之后挥手让人把他拖出去。赵八一调教得不错，其余药头同声一气俯首喊渣哥时，一律双腿笔直两手下垂目不斜视。

中午从银行出来，我回家洗澡换车去了医院。赵八一裹成木乃伊躺在加护病房里，一条腿打着牵引高高吊起，气管切口已经缝合，鼻饲管和氧气面罩的线绞在一起在床头蜿蜒。

我趁瑶瑶不注意伸手捏了一把，监护仪立刻嘟嘟叫唤。

跟主治大夫聊了一会儿，赵八一的伤情基本稳定，脾脏和碎了的肋骨已经摘除，右腿胫骨腓骨的粉碎性骨折还需要再做两次手术，之所以昏迷至今是因为严重的脑震荡和头部硬膜下出血，但脑部CT检查结果出血点已经凝固，完全可以保守治疗没必要开颅。

我问大夫不会植物人失忆什么的吧。

大夫笑话我韩剧看多了。还说了句我很不爱听的话，病人的生存意志非常强。

临走前我嘱咐瑶瑶，赵八一有什么变化立刻给我打电话，从手包里拿出张盖好章子的空白支票让她押到住院部收费处。

瑶瑶的眼圈立刻红了，说八一哥会醒的，一定会醒的。

我心里一软，说你多替自己打算吧，醒过来文哥也跟他没完。

瑶瑶抓着我的袖子追问怎么回事。

我冲她摇摇头说别问了，你知道了没好处。

当天夜里灰欲恢复营业生意好得不像话，顶替瑶瑶的妈妈桑在对讲机里不停抱怨小姐不够，药头们恨不得排着队轮番来拿货。我挑了个一贯低眉顺眼怎么看都象在宫里干过一段的小药头，给了一包黑天使两袋K粉让他在慢摇吧坐镇发货，小太监满脸的兴奋激动从办公室出去时走路都带风。

我关了门跟马仔文打了一个多小时电话。他一再追问被赵八一吞了的那批货找到没有。

我说办公室和车里都没有，找不到他家的钥匙，不方便撬门进去搜。

马仔文突然问我瑶瑶知不知道货的下落。

我说不可能，她手里有货早跑了。

马仔文停顿了一会儿，从牙缝里挤出句话，你搞佢不掂，我就搞掂你。

我听出他的气急败坏和色厉内荏，骂了句去你妈的。

打烊后我带着赵八一保险柜里的十来个移动硬盘回家，拉上窗帘打开电脑挨个检查。

其中两盘比较特殊，是各种人模狗样的官场人物在酒店房间或者灰欲包房里的照片和视频，里边有几个经常出现在本市电视台的新闻节目里，穿上衣服看，比陈冠希正派多了。

剩下的硬盘全都是灰欲三楼和慢摇吧包房里的录像，各种各样的男人和各种各样的女人干着大同小异千篇一律的勾当。

我毫不意外地见到了自己也见到了姚楠，在很多凌乱的视频文件开头的部分她还算正常，穿着衣服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冷眼看着房中众人，或者在包房正中独自摇摆有时哭有时笑，每段视频结尾时她都概不例外地成为一堆交错扭曲难以分解的躯体中的一具，最妖艳也最狰狞的一具。

吐过一回之后我给自己开了瓶酒一直喝到天亮，删除了所有有她出镜的文件。

找车把那批白兰地发到广东颇费了一番周折，临近年底，所有的长途司机都怕遇上前两年那种雪灾。我用了一整天时间跑了几十个货运部，带着被人狠宰一刀的喜悦心情领着司机到北郊装了货。回到梧桐路时天已擦黑，我让财务部把这几天的营业款全送进办公室，又打发人到人间去请芳芳过来。

她进来时一副很疲倦的样子，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了我一会，说麻烦你把烟掐了，有点呛。

我推开窗户把半截烟扔出去又拿起桌上的杂志隔空一通挥舞，重新坐下问，生意好吗？

芳芳摇摇头脸上依旧平静如水，说圣诞节应该会好一点，现在的客人都爱热闹，全跑你这儿了。

我吮着嘴唇下了半天决心，抬起头看着她，你还好吗。

芳芳的嘴角上扬可眼里没有一点儿笑意，渣总，这不是你的风格，有话直说吧。

我吐出长长一口气，说我要关了人间。

关多久？

彻底关门，再也不开了。

芳芳这回真笑了，冷笑，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说你的人间你说了算。说完抬腿往外走，不知为什么脚步显得异常沉重，走到门口突然扭头问我，渣总打算怎么打发我？

我把桌上装满钱的纸袋向前一推，说你被解雇了。

芳芳问我什么意思？

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仰在大班椅松软舒适的靠背上盯着天花板，一字一顿地说带着钱滚，我以后不想再见到你。

芳芳走的时候拎着钱有点吃力地向我鞠了一躬，说谢谢渣总，我跟你这六年学了不少东西。六年俩字被她咬得很重。

我用尽全力也没从她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感情波动，不知道自己该欣喜还是沮丧，只觉得心中空荡荡的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喝了半瓶酒我醉意盎然用对讲机叫来妈妈桑，让她把所有会跳舞的小姐全都叫来，挥舞着一摞钱大声问谁会跳民族舞，蒙古的藏族的维族的都行。

没人说话，很多只眼睛略带惊恐地看着我又灌了一满杯酒之后颓然倒在沙发上。

圣诞节前一天我飞了趟上海，行色匆匆当天往返。

在虹桥机场一落地我就拨通了很久以前老米给的号码，然后打的直奔虹口，在提篮桥监狱附近的一个咖啡厅跟姚楠的哥哥见面。

没有客套和寒暄，我从钱包里掏出张银行卡递过去，说这是姚楠放在我这儿的钱，也算物归原主。

姚楠她哥问我是不是她男朋友。

我微笑着冲他摇头，说普通朋友，合伙做生意。

临走时他又问我卡里有多少钱。

我依旧微笑着说不多，很少的一点。

那张卡里是赵八一保险柜里的全部现金和马仔文给我的摇头丸运费。

飞回来已经夜里12点，我上了出租车打开手机，一连串未接电话提示全是瑶瑶的，赵八一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