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吸溜了两下鼻子,用尽全力才挤出声干瘪怪异的笑,说咱们能见个面吗?
老米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有事吗?
我想要那批白兰地,行吗?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我能听到电话那头连续的叹气,突然觉得心中泛起类似雪后荒原的苍凉,天地间一片看不穿望不透的混沌,撕不开缝隙也走不到尽头。
电话从手中滑落,电池在地板上磕飞了。
我在沙发上怔怔地坐了很久,无边往事纷至沓来,时喜时悲,直到瓶里的酒见底。
酒劲上头,我挣扎着从沙发上起来,捡起手机和电池重新装好,一边开机一边走进卧室。刚躺上床就进来一条短信。老米的,言简意赅一共两句话。
第一句约我明早11点在北郊一个仓库见面。第二局冰冷坚硬只有六个字。
今后两不相欠。
我发现自己真得喝醉了,醉倒无法分辨自己究竟想哭还是想笑。
明天上午11点,我将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也将失去自己想要的东西,永远。
这座城市的冬季阳光永远稀薄惨淡,刺眼却毫不温暖。工业区的烟囱和居民区的取暖锅炉此起彼伏豪迈无比的吞云吐雾,加上四面环山的地形,让天空永远象一口倒扣在城市上方的铅灰色巨锅,凝视久了很容易让人心情压抑郁闷。
我一直以为只有入夜后霓虹灯的流光溢彩才能让这座城市在阴沉的冬季里显得不那么衰弱颓败,可现在渐渐发现其实是自己在黑暗中呆得太久。
我究竟有多黑?早上一起床,这个抽风问题就在我脑袋里边飘来荡去,象一坨热腾腾的大便上飞舞盘旋的苍蝇,陪着我洗漱穿衣出门上车一路到了北郊仓库。
我把车停在仓库门前,下车点了根烟四处张望。马路对面一辆黑色轿车上驾驶席上下来个小伙子,西装革履精明干练,径直走过来,离我几步开外就客气地微笑还伸出右手。
我跟他握手,心里一酸知道老米不打算再见我。
小伙子递给我几张票据和一把钥匙,说仓储费已经交到年底,随时可以提货。
我冲他点点头,说替我跟你们米总说声谢谢。用力握手,转身要走,被小伙子叫住。
渣总,就这一句?还有吗?
我把手里的烟扔在地上用脚尖一点点碾灭,抬起头来认真看了他一眼,你告诉他,我知道我不配,可我还是拿他当朋友,一辈子。
我算不清多久没见这批白兰地了,此刻它们在这间宽敞昏暗的库房里寂静无声整齐码放,以前在我眼里这都是娇艳欲滴粉红色的钞票,现在再看,意义要深邃得多。
我屏息静气在它们中间穿行而过,伸手抚摸一个又一个印刷精美色彩凝重的包装箱,直到觉得自己象个对着一排稻草人阅兵的傻瓜,苦笑着自嘲,开弓没有回头箭,何况你早就回不了头了。
用力关上那扇沉重的防火门,重新落锁时,门扇与门框撞击的轰鸣依旧在库房里回荡。
走出北郊仓库那一刻,我看到老米站在我的车门边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我忘了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也忘了自己是怎么上车离开的。
我记得老米问我,这批货拿去干嘛。我说你别问了,你知道了不好。
我记得我问老米,黄兰好吗。他说明年1月份预产期,是个男孩。
我还记得上车前我拥抱了他,开出去很远我还在后视镜里张望他,可什么都看不清楚。
我一路开回家跑上楼冲进门,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那两袋盐化得很慢,我和赵八一打着手电在齐腰深的污水里摸索了三个小时才把它们捞出来。赵八一发觉那几个药包手感不对脸当时就惨白如纸,掏出把折刀逐一切开检查,然后冲着里边已经被臭水融化成泥沙的摇头丸惨叫,根本没注意我用刀片在防水包装上切割出的一个又一个细小裂缝。
那天夜里乌云遮月,如果有人倒霉刚好从那个池塘边路过,吓不死也得落下病根。
回去的路上他一言不发,我没回灰欲,直接把他拉到我家连灌了三大杯酒才回过神来。赵八一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文哥饶不了我。
我点了根烟塞进赵八一嘴里,一言不发愁眉苦脸地盯着他,心里替他盘算这回怎么死,这批货是为即将到来的圣诞节预备的,数量惊人市价不菲,就算马仔文大发善心按丢一颗弹一下脑门的标准执行家法,也足够水滴石穿地爆了赵八一的头。
赵八一又不说话了。
我进卫生间胡乱冲了个澡,换了衣服重新坐到他对面陪着发呆,凌晨4点天最黑的时候我睡着了,双眼通红的赵八一把我摇醒,他终于憋出个主意,回广东,当面找马仔文解释。
我揉着太阳穴点了根烟吐出一串烟圈,说文哥不会多心吧。
赵八一身体一抖,盯着逐渐扭曲飘散的烟圈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半天语带哭腔地说,渣哥,你陪我一起去吧,你作证,那些药真的是毁了,我没私吞。
你先给文哥打个电话吧。
赵八一接过我递上去的手机,迟疑了半天,端起桌上一杯酒仰头干了,滴滴答答的按键。
我站起来走到窗口向外张望,此刻楼下寂静无声,视线越过小区院墙,马路上空无一人只有街两边的霓虹灯闪烁不停,楼下300米开外的地方,一辆灰色轿车隐在楼宇的暗影中,透过挡风玻璃,依稀能看到一个烟头明灭不定。
天还没亮我在网上打电话订了两张早上9点飞广东的机票,然后充满善意的提醒赵八一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顺便把灰欲的账本带上。
赵八一充满感激的接受了我的建议,晃晃悠悠出门,表情中掺杂着激动幻想紧张和不安,象个没充分复习又满怀侥幸要去参加期末考试的小孩。
我目送他的背影从单元门出来一路往小区大门外走消失在走廊尽头,掏出手机拨号,接通之后只说了三个字,下楼了。然后俯身趴在窗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那辆灰色轿车点火启动,估计是心理因素,隔着那么远都能看到引擎盖微微抖动,动丝丝缕缕的热气自车头散热栏飘散而出。
我第一次发现家里这扇双层加厚玻璃窗隔音效果极好,赵八一横穿马路时腾空而起360度风车大回环再拍在路面上,我愣是一点动静都没听着,像是在欣赏一部惊悚默片。灰色轿车一路狂奔驶出我的视线。
我拿起烟盒想给自己点根烟,肩膀不由自主地抽动不休继而蔓延到手,到最后浑身哆嗦站立不稳一屁股蹲坐在地上,竭尽全力把半只手塞进嘴里让自己不要哀嚎出声。桌上的手机响了,我努力了几次才拿到手里接通。
电话那头的声音兴奋得发抖,渣哥,车已经处理了。
我清了清嗓子,带着钱走吧,这辈子都别回来。
渣哥,我和我哥都谢谢你。
小马,记得把这张卡扔掉。我挂了电话。
120和交警齐头并进呼啸而至的时候,街头已经出现了清洁工和晨练的老人。我拎着包目不斜视走过围观的人群,径直上了路边一辆出租。
开出一个路口,司机扭脸问我,撞得惨吗?
我打了个哈欠说不知道,不爱看这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