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我在自己的包厢里一头栽倒在地,手里的大号尽饮杯摔在大理石茶几上,伏特加撒了一桌面,打湿了桌上的黑色药片。腥臭难当的呕吐物顺着嘴角淌了一地,陪我嗑药的小姐发现我抽搐不止才回过神来,吓得屁滚尿流惊声尖叫。
闻讯而来的马仔文打发赵八一带人把我送进医院,洗胃灌肠,肌肉注射纳洛酮和氯丙嗪,静脉滴注加了利尿剂的葡萄糖。天亮以后各项生理体征渐趋平稳,睡到当天夜里我才醒过来。睁开眼睛发现马仔文和赵八一都在病房里,不知道这俩人用了什么手段,急诊大夫居然没按规定报警。
赵八一愤恨不已地骂我喝酒嗑药纯属找死。我勃然大怒,拔了针头和导尿管叫唤着出院。马仔文脱下大衣披在我身上,亲自搀着两腿打晃的我一步一步往外挪,说了很多谆谆教诲语重心长的话。
我就记住了一句,下不为例,好好休息,大把嘢等你去做嘅。
我在家躺了5天,打了很多电话也想了很多事,没敢喝酒,抽了差不多两条烟。人间的服务生来过一次,带来很多吃的,我不依不饶地追问,终于知道是芳芳让他来的。
瑶瑶也来过一次,带了些补品,我靠在床头跟她聊了会天,问她是自己要来还是八一派来的。瑶瑶抿着嘴没说话。我伸手去解她胸前的钮扣,瑶瑶瞪着眼睛说你不要命了,刚出院。
我嬉皮笑脸地说怎么死不是死啊。
瑶瑶猛地站起来后退了半步,双手护着胸说别这样,八一哥会生气。
我收起笑容看着她的眼睛问,认真啦,跟赵八一?
瑶瑶停顿了片刻,用力点点头,说他答应以后带我回广东。
我给自己点了根烟,眯着眼睛冲她呵呵笑着说,滚。
看着她夺门而出的背影,我觉得每件事都挺顺利的。
重回灰欲那天马仔文请我吃了顿饭,赵八一和瑶瑶作陪,我举杯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赵八一一脸的狐疑。
马仔文若有所思一幅神游物外的表情,放下酒杯告诉我他要回广东了,那边有生意要打理,赵八一跟他一起回去,过几天再回来。
我笑着问文哥放心我吗?
马仔文盯着我看了一会,说我一向带眼识人,说完呵呵怪笑。
瑶瑶果然缺心眼,撒着娇让赵八一带她回广东玩几天。赵八一不尴不尬地冷着脸说我回去做事,很快回来。
我不停举杯,喝得畅快淋漓。
接下来的几天我度日如年,每天还要在灰欲处理各种冗务,心急如焚嘴角起了一圈燎泡,一喝酒就疼得要命,把自己关在包房里反锁上门来回踱步,在虎口上掐出一片淤青。
瑶瑶问我吃什么了这么大火气。
我冲她挑挑眉毛,说朋友送了根虎鞭,你要不要试试。
你就没句正经的。瑶瑶柳眉倒竖装得跟良家妇女似的,翻了会儿白眼,说新来了一个小姐,南方的挺不错,要不今天不让她坐钟,我给你俩安排一下。
我伸手捏着她的下巴左右端详,说再不错也没你好,反正赵八一不在,你给咱俩安排一下?
瑶瑶一把打开我的手,冷笑着说做梦,八一哥来电话了,明天就回来。
我看着她的脸使劲回忆,看过的电影小说里边,究竟有多少男的死在傻娘们手里。
第二天中午我用街边小摊买的不记名SIM卡打了个电话,随即扔了卡径直开车出城,上了东郊高速公路开出去20公里,停在一个加油站的休息区里,买了矿泉水边喝边等,隔5分钟给赵八一打个电话。
不出所料,赵八一始终拒接,被我烦得没招了发过来一条短信,问我什么事。
我问他在哪儿。赵八一答在广东。
我停顿了一会儿回了一句,在广东就好,万万不能回来。短信刚发过去,赵八一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劈头问我怎么了。
我尽可能地语带焦急,说你到底在哪儿,千万别回来。
电话那头赵八一闷了半天,说在车上,还有100多公里就到了。
我捂着话筒说电话里说不方便,我在20公里加油站等你,见面说。
下午四点一辆中型厢式卡车开进加油站。
我下车冲赵八一招手,冷风灌了一脖子,冷得直哆嗦。
坐在副驾驶席的赵八一跟司机耳语了几句,跳出驾驶楼钻进我的车,一脸漠然地问我什么事。
我递过去一根烟,又给自己点了一根,看着后视镜里犹自故作镇定的赵八一,说你那车里如果有药就进不了市区,东郊收费站今天有丨警丨察查车。
赵八一的五官猛地绷紧,眼睛下意识向车窗外扫了一圈,最终目光停在我脸上,问你怎么知道。
我中午约以前的同事吃饭,里边有干缉毒的。
赵八一低头沉吟了很久终于问了句怎么办,那表情跟清政府里边签了卖国协议的上书房大臣一样屈辱无奈。
我摇下车窗弹飞烟头,长出一口气,说你回你那车,让司机跟我走。
跟着你能闯过去?赵八一一脸的不可思议。
你冲他翻了个白眼,你傻啊?
我带着赵八一的卡车逆向开出80多公里,从一个岔路驶出高速路上了条路况很差车辆稀少的河滨公路,掉头向市区方向开了差不多三个小时,在一片河湾停车,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遥遥在望。
一道年久失修的拦水坝把这里围城一个鱼塘。多年以前在一个杀人犯的指认下这里曾经捞出过几具尸体,那时我还是丨警丨察,看过案情通报。那之后鱼塘荒废久不清淤,沤成特大号臭水池子了,即便是在冬天也熏得人五官通透。
我下车打开后备箱,招呼赵八一帮忙,把救生圈尼龙绳和两编织袋工业盐一样一样搬出来。
赵八一有点懵,问我打算干什么。
我一脸鄙夷看着他,说看过电影没有,《美国往事》。
赵八一顿了顿,黑暗中冲我呲出一口白牙。
我拿出封口胶让赵八一给几大包药片加固防水包装的时候,他由衷地夸我准备充分。横七竖八捆了好几层才递给我,我一言不发,闷头往盐袋和救生圈上绑。
赵八一没看见我指缝里夹的刀片。
晚上十点我们才进城,在东郊路口果然遇到了盘查,警灯闪烁荷枪实弹。
我心里暗骂缉毒队这帮鸟人是不是想立功想疯了,我一个匿名电话就出动这么大阵势。
赵八一坐在我车里远远看着丨警丨察在那辆厢式卡车里一通忙活又一无所获,长吁一口气,用力拍拍我的肩膀递过来根烟。
回到灰欲把卡车里的几箱酒卸进库房,赵八一一屁股坐在地上长吁短叹。
我说了声有惊无险,我回家洗澡去,太臭了。起身要走。
赵八一拉住我的袖子问,什么时候去取货?
我抬脸望天,想了想说后天夜里吧,天冷,盐化得慢。
有情后补。赵八一仰脸冲我乐。
我冲他眨眨眼睛,说年底该分红了吧。看见他心领神会地笑,甩手转身走了。
渣哥,赵八一在我身后喊,后天夜里能找着吗?
救生圈上,我刷荧光漆了。我扔下一句话径直上车,点火时想起赵八一那句有情后补。
不管情还是仇,你都得补,补很多。
四十五、
那天夜里我鼓足勇气给老米打了电话,接通之后却张不开嘴。
沉默很久之后电话那头传来声音,这段时间还好吧?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嗯了一声。眼睛瞬间蒙上一层水雾。
有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