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酒店门外等出租车时小郭用力拍打我的肩膀,口齿不清地反复念叨谢谢和对不起,随即张开双臂抱着我,说你不辞职多好,咱们一块当丨警丨察多好,通红的眼圈里泪光盈盈。
夜里回家我翻箱倒柜找到了一本影集,把里面的照片一张张抽出来逐一检视,相片里年轻很多的我身着警服眉眼绰约,和不同的人或并肩而站或促膝而坐,无一例外地冲着镜头傻笑。后来手边的酒杯打翻,琥珀色的威士忌浸湿了那些略显夸张的笑容。
我用打火机点着了厚厚一摞照片,房间里烟雾缭绕我泪流满面。
应该是呛的。
人间和慢摇吧的租约全部转到灰欲名下之后,我成了马仔文的新员工。接手的第一件工作就是把原来的慢摇吧未来的VIP俱乐部按照马仔文的要求进行重新装修,效果图奢华富丽,看布局像极了灰欲的三楼,拿脚后跟都能猜出来开张之后干什么用。
马仔文看起来对我很放心,从建材采购到工程监理全部交给我。
隔壁的人间却迟迟不动,铁门紧锁就那么搁着。我知道重新开业的手续已经全部搞定,问过一次,马仔文笑而不答,只是催我加快装修进度,说在本市耽搁太久他想尽快回广东。
赵八一对我一如既往地仇视,如果不是马仔文压着估计能把我做成刺身活吃喽。每次见他我都笑得能多无耻就多无耻,盼着他哪天搂不住火跟我打一架,我好把他另外那只胳膊也废了。
很久没见芳芳。我往她银行卡里打过一次钱,是马仔文支付的租约转让费。两天之后那笔钱又原封不动地退回我的银行卡。我想了想,又把钱转给了老米。
10月底装修接近尾声,有天上午我跟着供货商调试视频监控系统,马仔文突然打来电话,让我去接一批货,说是从广东运来的酒。
赵八一开车把我拉到市郊的物流中心时刚过正午,秋老虎热得人困马乏,停车场里空旷无人稀稀拉拉停放着来自全国各地的集装箱卡车。
赵八一递给我一张写着车号的纸条,阴着脸一言不发。
我满腹狐疑下车转悠了一圈,在一个半遮半掩的角落里发现了那辆广东牌照的卡车。司机蹲在车边抽烟打电话。认真核对了我手里的提货单,他翻身上车钻进货柜,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帆布提包。
马仔文恰到好处地打来电话,让我带着提包自己开车回来,赵八一坐卡车给司机带路。
我挂了电话抬眼去看,赵八一已经下了车一路慢悠悠地走过来,跟我擦肩而过时嘴角泛起一抹笑意,一纵即逝。
我回到灰欲时马仔文正在三楼等着,不知是不是故意,专门挑了当初我为姚楠打过架的那个包厢。接过提包放在茶几上,他递来一根烟,笑眯眯地问我知道里边装的是什么吗?
我点了烟坐进沙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我说不知道你信吗?
马仔文呵呵笑了,拉开拉链从包里依次拿出8个用胶带层层缠绕的黑色塑料袋扔在茶几上,摸出把水果刀拉开其中一个,一大把黑色药片珠落玉盘,哗啦哗啦地在茶几玻璃桌面上跳跃碰撞。那玩意的照片我在看守所见过,姚楠死后在她车里发现的风靡沿海的黑天使。
我欠身伸手捏了一颗,瞅了一眼药片上压制的双翅图案,线条简洁流畅栩栩如生。
马仔文俯身小心翼翼地捡起几个跌落在地的药片,轻轻吹去灰尘,冲我比划着说这是最时尚的货,也是最赚钱的货。隔着一米多远我都能察觉到他沉重的鼻息和眼神中越来越浓的兴奋,像是街头垃圾桶里那种挥之不去令人窒息的腐烂味道。
你不怕我报警?我叼着烟面无表情地问。
不怕。赵八一一脸得意地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个比我拳头大不了多少的数码摄像机递到我眼前。
比烟盒略小的液晶显示屏上,我独自走向卡车,我伸手接过提包,我拎着提包上车,我走进灰欲大门。
我冲着赵八一和马仔文眨眨眼,笑着说万一我是卧底呢,这些东西将来就是立功受奖的依据了。
赵八一伸手按了机身侧面的回退键,屏幕上的画面顿时支离破碎,右上角的时间显示闪烁到上午11点定住,画面定格瞬间后重新开始播放,我看到芳芳正认真擦拭一排高大的落地酒柜,尽管光线昏暗,依然能辨认出那组酒柜和其他熟悉的背景。
那是人间。
马仔文凑过来拿走摄像机,又递来一支烟,人间酒吧下个礼拜从新开业,芳芳小姐是新任的经理。
我深吸一口气,盯着眼前那张圆脸上冰冷刺骨的笑容静等下文。
马仔文指着茶几上的提包和药片,笑着说这只是一半,另一半已经送到人间交给芳芳了。放心,她不知道提包里是什么,只是替他的老板保管。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有条子不知。
我冲马仔文树起拇指,手心里全是汗。
马仔文应该没看出我眼神的异样,指挥着赵八一把所有药片全部扫进提包临出门外。
我伸了个懒腰起身要走被他拉住,说最近辛苦了,我安排了节目放松一下。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让我越发感慨此人面部表情的丰富细腻。
赵八一再次走进包厢时身边跟着4个衣着时尚浓妆艳抹的女孩,其中两个眼熟应该是小白菜旗下的花花草草。马仔文极为大度地大手一挥,说你先选,一人两个大家公平。
我犹豫片刻点了那两个没见过的。瑶瑶推门进来,单手端着个大号托盘,里边除了矿泉水和一碟黑天使,还有一袋白色K粉。四个女孩不约而同直勾勾地盯着托盘,满脸绽放的笑容看上去惊心动魄。
我努力掩饰不让人察觉出自己心慌气喘,冲着马仔文苦笑,说何必呢,还是信不过我?
马仔文笑着说你想太多了。
瑶瑶蹲在茶几前,手脚麻利地用一张塑料卡片把K粉分割成一条条细长笔直的白色线条,起身走到赵八一身边挽着他的胳膊站定。
马仔文低头按住一边鼻孔,转瞬间把托盘中的一条白线吸食得荡然无踪,发出跟猪差不多的呼噜声。
赵八一拿过那碟黑天使送到我面前。
我拿起一颗药扔进嘴里猛灌了口水呛得直咳嗽,伸手指着瑶瑶,我还要她。
赵八一打开音响愤愤地走了。
我不知道马仔文究竟何时离开包厢,神智不清前他一直冲我笑,用广东话说我最中意你做过丨警丨察,你以前是个死差佬,你认识很多死差佬,赵斌是条废柴,瘸子是条废柴,你不是,你接通天地线样样搞得掂,能搞掂废柴同埋差佬,所以我要搞掂你,我们一起揾大茶饭。
我记得当时我在笑,笑得前仰后合,因为我终于知道马仔文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包厢里音乐轰鸣,空气中弥漫着的诡异香味夹杂着浓烈的汗臭,对面沙发上两具赤裸的女性胴体扭曲成奇怪的姿势抽搐不休。有人把托盘端到我面前说再来一片再打一条。那张面孔五官移位眉目不清,那个声音尖细颤抖雌雄莫辩。再后来,一切都混乱了。
我能感觉到胸前背后各有一具饱满丰润的躯体在此起彼伏地摩擦挤压,她们和我一样赤裸潮湿大汗淋漓。我的眼前奇迹般绽放着层出不穷的鲜艳花朵,每一片花瓣都闪烁着甘美的光泽,每一朵花蕊中都隐藏着娇艳的红唇。
一切都如梦似幻又触手可及,所有的花朵最后都融化成奶油色的云雾将我缠绕包裹,我毫无羁绊地恣意飞翔一次次飞升到云端。绵延不绝的暖流在我身体内流淌激荡,四肢百骸间积累的灼热喷薄翻滚如坝横江河却找不到可以宣泄的出口。
一种从未体会过的强烈刺激无法抗拒地从身体末梢向躯干中心冲击,我浑身颤抖四肢紧绷竭尽全力去感受那种无法名状的快感,终于站立不稳仰面重重躺倒在沙发上,恍惚间只看到瑶瑶蹲踞在我脚下起伏不定啁啾有声。
最终我穿越了貌似无边的云山雾海伫立于峰峦之巅,潮湿温润的气流裹挟着我自繁花似锦的山坡一路滑落,那种急速下降的惊恐感觉像一只无形大手紧紧扼住我的咽喉攥住我的心脏,身边的花朵转瞬间褪去缤纷色泽由灰变黑又转成一种充满血腥和诱惑的腥红。
很多张熟悉的面孔在我眼前层叠交加纤毫毕现,等我惊觉那全是我逝去的亲朋故交时又陡然幻化成唇齿俱全的骷髅,森森白骨闪烁着青灰色磷光,不停开合蠕动的嘴巴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音节。一切无可比拟的美妙最终被同样无可比拟的狰狞完全替代,心中萦绕的恐惧沮丧懊恼悲伤堆积如山压得我无法呼吸。
那个瞬间我看到了一种东西叫做毁灭,那是一只向我挥动的黑色巨手。
那个瞬间我听到了一种声音叫做诅咒,那来自我眼前的骷髅和我自己的嘴巴。
那个瞬间我高举双手比出两个绝望的V字符号,冲着天花板隐藏摄像头的位置声嘶力竭地咆哮。
我知道你在看,我知道你在看,我知道你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