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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小时候我最喜欢的玩具是魔方,昏天黑地背了很多公式,从一面到六面,为了让颜色整齐划一搓得指尖上全是水泡。

当时觉得世间万物充满规律和技巧,只要花点心思去掌握,什么事情都能迎刃而解。

后来那些公式全被我忘了,再见着那种花里胡哨五彩斑斓的六面体就觉得头晕,这个世界本就声色犬马纷繁陈杂,何必非要把6个面26个正方体54个色块全部归位。

现在我倒有点怀念童年的玩具,翻来覆去地琢磨,如果能把日子过得简单成颜色迥异对比鲜明的几个平面,应该就不用靠酒精对抗失眠和一波又一波如潮袭来的惶惑。

差不多每个凌晨我独自回家后都会给自己开一瓶酒,喝得双眼迷离才上床。我的卧室和客厅在缉私局搜查之后一直没有收拾,凌乱不堪一片狼藉,地板上的灰尘足以留下清晰的脚印,只有床头的那盏台灯被我擦拭得纤尘不染晶莹剔透。

睡觉我也开着它,因为我开始怕黑,怕午夜梦回时床头出现一个面目模糊的阴影。

国庆长假的最后一天,小郭请我吃了个饭。我没开车,打的直奔那家新疆风味餐厅,沿途见到无数面迎风招展的国旗和旅游归来拖着拉杆箱满脸倦容的市民。

小郭订了走廊尽头最小的一间包厢,我推门进去时他正点菜,看我手里拎着酒一脸不悦,说我准备酒了你怎么还带,我请不起你啊?

我笑着摆手,说喝你的喝你的,这两瓶回头你拎回去。点了根烟坐在他对面认真研究墙上穆斯林风格的招贴画,心里乱成一团煮过火的粉丝,千头万绪,一塌糊涂。两个月前就是在这个餐厅门外,我接了小马的电话心急如焚扬长而去,那之后发生的故事比国产偶像剧更狗血更混乱。

有的人走了,我留下。有的人死了,我活着。有的人哭了,我依旧没心没肺的笑。

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和身边的一切已经诡异地幻化成一只掰乱了的魔方,找不到公式,想让它重新复位只有一个办法,拆碎了重新拼装。

大盘鸡和馕包肉上桌之后小郭又跟我碰了一杯,一脸凝重地问这么长时间没见你忙什么呢。

我一边倒酒一边说瞎忙,这两天装修地下室呢。

我听说你跟灰欲合股了是吗?

我抬脸看了小郭一眼,笑笑说谈不上合股,我把慢摇吧的租房合同转让给灰欲了,现在给他们打工,挂名的副总经理。

小郭一脸疑惑问我唱的是哪出。

挣钱呗,我让缉私局罚得倾家荡产,做鸭的心都有。我往面前的骨碟里夹了一筷子菜,冲着小郭满脸无奈地苦笑。这两个月他的变化也不小,疏通了关系借调到市局装备处,忙得四脚朝天,前钱二途一片光明。

你跟灰欲不是一直不对付吗,怎么尿到一个壶里了。小郭脸上的疑惑更重。

我呵呵笑着说只要挣着钱,尿哪个壶不是尿啊。

你以前没这么在乎钱啊。

以前我有钱,现在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我低下头叹了口气,偷眼打量小郭,觉得这个话题不能继续深入下去,说你在市局干得怎么样?

小郭含蓄地笑笑,说就那样,死是个忙。

我冲他翻了个白眼,说忙是好事,借调也是调,别站错队别上错床别抱错大腿,钱该花就花气该受就受人该忍就忍,曲线救国呗,我看好你,早晚有出头那一天,怎么着也比窝在派出所强。

小郭点点头冲我举杯,说不管怎么样都得谢谢你。梧桐路上是非多,以后我帮不上你了,自己多留神。

跟我瞎客气有劲吗?我仰头干了杯中酒,放下杯子伸手用力拍打胸口,说我现在顶风臭十里人嫌狗不爱,缉私局那事出了以后,以前的同事同学见我都躲着,只有你还想着请我吃顿饭,这个人情我记着。

可能是我的话有点禁忌,小郭的表情立显僵硬,端着筷子冲着一桌菜踌躇满志,在盘子里拨拉半天挑了块鸡腿肉扔进嘴里嚼得五官变形,一边吐骨头一边换话题,说你店里那个女朋友呢,怎么没一块带来。

我们掰了,有日子没见了。我点了根烟冲小郭苦笑,眼前飘过我最后一次见到芳芳时,她那张柳眉倒竖的脸。

那时我刚跟马仔文见完面。

我们家老太太生前经常跟我念叨一句话,千万别以为别人都比你傻。

这句话跟吸烟有害健康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之类的真理一样,知难行易。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自以为是的人在吃亏上当之后顿足捶胸,自己也不例外,可惜很多时候伤疤没好就忘了疼。

跟马仔文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每次跟老米谈起此人我都用扮猪吃老虎形容他,自认为高屋建瓴目光如炬,直到那个黄昏接到马仔文的电话才发现自己连老虎都不算,顶多是包不含瘦肉精的猪饲料。

去灰欲跟马仔文见面的路上我一直用八个字给自己定神打气,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其实那无非是自我催眠和安慰,其实我早该想到灰欲的幕后老板是他。

再次见到那张一团和气笑容可掬的圆脸时我突然觉得心里很沮丧,不知道他究竟给我挖了个多大的坑,不知道这个坑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挖,更不知道我一脑袋扎进坑里以后,他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只知道一点,马仔文想要的,绝对不止慢摇吧那么简单。

那场谈话一共进行了2个小时,从场面和语气上看,双方本末倒置。

我强作淡定神情倨傲,竭力表现视钱财如粪土破罐子破摔也无所谓的态度。马仔文占尽先机依旧和蔼可亲,谈吐之间一股设身处地为我着想的款款深情喷薄欲出直冲鼻子,好几次我几乎克制不住冲上去抽他。

这些日子一直在我脑袋里飘来荡去的一些问号得到了解释。老柴的货是马仔文抢的,缉私局收到的举报信是赵八一寄的。为了把我逼到绝境,马仔文煞费苦心不惜工本,甚至用上了最不要脸的手段。

他语调平和面带笑容地告诉我,就在我们谈话的同时,赵八一正跟芳芳一起聊天吃饭,动员她加入灰欲做楼面经理。

我伸手抓起大班台上的烟灰缸时,马仔文的眼睛里迸射出毫不掩饰的威胁和蔑视,那个瞬间我的眼前象慢放的电影胶片一样飘过一连串画面,各种各样的伤口在芳芳的脸上身上如花绽放,鲜血自其中缓缓渗出逐渐蔓延整个视野象一个个无声而诡异的笑容。

从捷克进口的水晶烟缸在桌面上拍碎裂成不规则的几瓣,锋利的切口在我掌心划出横竖交叉的伤痕。

马仔文一脸真诚地递来纸巾,说渣总别冲动,再考虑几天,我可以等。

江湖事江湖了,不要动我的女人。我盯着他的眼睛觉得浑身发冷。

马仔文夹着烟的右手高高抬起做了个涵义模糊的手势,笑而不语。

那天夜里我在芳芳家附近的一个粤式茶餐厅找到了她和赵八一。

芳芳被我从桌前一把拽起来时一言不发只是绷紧身体用力抗拒,脸涨得通红。赵八一起身阻拦被我抓住右腕,估计是枪伤未愈疼得脸都白了。隔壁桌上腾地站起三个年轻男子,见赵八一冲他们挥手示意后又重新坐下。

我拉着芳芳走出大门时听到赵八一得意的笑声,夹杂在门口音箱传出的轻柔音乐之中,愈发得刺耳。

芳芳一言不发越走越快,高跟鞋在铺着渗水地砖的人行道上敲击出激烈的节奏。不时有路人侧身为我们让路行注目礼。

走到小区门口芳芳用力甩脱我的手拔腿小跑,我紧追过去抓着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面对着我,盯着她圆睁的怒目觉得词穷吭哧了一会,说不许跟这些人打交道。

芳芳冷笑之后皱着眉头问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管我。

我松了手看她一路跑远直至不见,转身上了辆停在路边的出租。再回到杨叔的烤肉店,门前花坛边我喝剩的半瓶二锅头居然还在,我拎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

那瓶酒见底的时候我抽完了最后一根烟,掏出手机给马仔文打了电话,说慢摇吧归你了,明天签协议。

电话那头马仔文干笑了几声,说没有协议签也没有慢摇吧,明天开始那里是灰欲的VIP俱乐部,你是经理。

我挂了电话,肚子里的酒精熊熊燃烧威力巨大让我浑身灼热难当,扭头去看烤肉店灯火俱灭的大门,门楣上方的牌匾上杨记烤肉四个大字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难以分辨。

我觉得那一刻自己一定面容清冷,嘴角挂着无声的笑。

小郭喝酒一向节制从不失态,所以我无从分辨他喝醉之后的喋喋不休和憨态可掬究竟是真的还是装的。第二瓶酒喝到一半,他不停地从装大盘鸡的盘子里夹粉条吃,不停地跟我说对不起以后没法帮你了。那种真诚无比的客气很快就让桌上的气氛冰冷沉重。我端着酒杯小口啜饮,不时抬头冲他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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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门口,欲望盛开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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