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旧采砂厂废弃多年，除了小流氓聚众殴斗人迹罕至。刚才在电话里没问清楚，这地方究竟是谁挑的，小马还是赵八一。

其实无论是谁都一样，赵八一挑选或者同意在那里收钱只可能有两种解释，要么是他疯了，要么是他想干点不想让人见着的事。

我连像样的理由都没编，说了声有急事撇下小郭上车就走。

开出半公里掏手机给小马打电话，号码还没拨全他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一张嘴带着哭腔，渣哥，出事了，人没抓住。

我问他你没事吧。

我没事，皮特受伤了。

伤得重吗？

不知道，他跑了。

我觉得头有点晕，使劲咬咬嘴唇，尽量平静地问，你在哪儿呢，有人追你吗？

小马说没有，我开车跑出来了，不知道去哪儿。

你就近找个洗车房，从里到外洗一遍，把车给你朋友还回去，然后给我电话。说完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席上，打了把方向直奔大马的医院，一路上连闯两个红灯。进了病房二话不说拉着大马就往外走，大马疼得闷哼了一声，我松了手说你弟弟可能出事了。

大马的脸立刻就白了。

我在火车站找票贩子买了两张高价票，付钱时小马的电话来了。我告诉他打的到火车站东边的一个宾馆，我在大堂等他。

回到车里，大马已经脱了病号服，换上半路买的衣服。

我说胳膊不能吊着了，太显眼。

大马咬着牙点点头。

我们没去宾馆，把车停在火车站前，步行到宾馆斜对面的一个饭馆挑了个临窗的位置随便点了几个菜，隔着窗纱张望。

40分钟之后小马到了，闷着头进了宾馆。我又观察了20分钟，确定他身后没人盯梢，招手叫来服务员，问她有没有安静点的包房。

小马进了包房依旧惊魂未定，见着大马差点哭出来。

我给他倒茶递烟，盯着他的眼睛听他颠三倒四的说了半天。

客观地说小马还算谨慎，提前1个小时就去采砂厂。自己坐在车上抽烟，皮特下车躲在旁边一排坍塌得七零八落的工棚里。

谁都没想到赵八一是带着两辆车来的，四个人四支五连发猎丨枪丨。下了车压根没提钱的事，赵八一手里的枪探进车窗直接顶在小马脑门上，只问了一句话，人呢，藏哪儿了？

小马还没搭腔，皮特操着一只五四手枪猛地冒头开火，第一枪就打在肩膀上，赵八一翻身倒地。

我挥手打断小马，冷冷地问枪是哪来的。

小马支吾半天，直到他哥一记耳光才说了实话，枪是他一个朋友从云南带回来的，皮特付的钱。下午跟我通电话时他们正在取枪的路上。中午我走了之后皮特说这计划太麻烦，没必要分两次付款到了夜里再动手，只要有枪，见面一次拿下，一分钱都不用给。

满脸涨红的大马伸手正反一路耳光抽过去，他也听明白了，小马对挎包里那笔钱动了心。

我等他打够了才拉他坐下，让小马接着说。

皮特一共开了4枪，枪枪咬肉射速极快，赵八一这边手里有枪的全被打倒，如果第五枪不卡壳，赵八一和他的手下现在估计已经升天了。

五四手枪弹夹里一共8发子丨弹丨，照此分析，我估计皮特的战术应该是先把人打倒再补一轮枪，他不知道对手中哪个是赵八一，看那架势是宁杀错勿放过，一个活口都没打算留。

那颗臭弹救了赵八一一命也让他有时间反击，左手操枪不怎么灵活，但猎丨枪丨霰弹出膛后会泼出个扇面来，皮特的右臂立刻鲜血淋漓，手里的枪也被打飞。

枪一响小马就踩着油门不管不顾地疯狂倒车，枪手们激战正酣谁也没搭理他。远远看见赵八一拖着胳膊猫腰冲出工棚一路狂奔，蹿过塌成不足半人高的围墙不见踪影。

我问小马人呢。

小马连连摇头说不知道，好像墙外有车接应，还以为是我安排的。说完把那只挎包递过来，低着头不再说话，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害怕还是内疚。

我把挎包和火车票推到大马面前，说你们走吧，剩下的事我处理。

大马从包里拿出几沓钱，说这些就够了，抓起车票站起来，说渣哥你要恨就恨我，他年纪小不懂事，这钱算我们借的，将来一定还。

我伸手从包里又抓了一把扔到小马怀里，叹了口气说走吧，有多远走多远。这地方你们呆不住了。

大小马出了饭馆谁都没回头，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我估计这辈子都不会跟这哥俩再见面。

太阳已经落山，最后一抹余晖即将隐没在火车站背后连绵起伏的山峦之下。远远望去站前广场上人影憧憧，更远处的高层建筑轮廓已经模糊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之中，星星点点的灯火点缀其间，像是大片大片涵义不祥的几何图案。

我觉得筋疲力尽，回到包房重新坐下，看着表等大小马那趟车走了才买单出门。从饭馆到停车场短短几百米路走了足足20分钟，浑身汗透几乎脱水，肩上的挎包重逾千斤，生平第一回觉得钱真他妈沉。

上了车强打精神给小郭打了电话，连说抱歉问他在哪儿呢。

小郭倒没发脾气，说正跟小颜吃饭呢，你那边忙完没有，完了就过来一块吃。

我说你们吃吧，我就不过去了。

挂了电话心里踏实了一些，依照惯例，一旦发生枪案全市干警都得上街，重点监控交通枢纽，全面排查宾馆酒店和人员复杂地区。小郭现在还有功夫谈情说爱，说明没人报警。现在要防备的，是赵八一一伙的报复。

我又给老柴打了电话，果然关机。再打到顺发行，强炳接了电话说柴总不在，问我什么事。

我口气生硬地说你让他尽快给我回个电话。没给强炳假装客气的机会就挂了。

今天的事情太诡异。

赵八一知道有人要伏击他，可走漏消息的是谁？

采砂厂外边有人接应，说明老柴不止派了一个人过来。

上次皮特劫我也动了枪可明显色厉内荏，身边还跟着惯会花言巧语合纵连横的强炳。这回强炳没来，皮特出手就是杀招，摆明是为火拼而来，根本没兴趣知道灰欲的幕后老板是谁。海盗再彪悍也不至于干出这种打草惊蛇的蠢事，难道他们已经找到了对手？

横看竖看整件事里最白痴的那人就是我，自以为聪明，上蹿下跳穿针引线给自己织了张网挖了个坑，现在的出路只有一条，跑。

躲到老米那儿避避风头，等局势明朗了再说。

可我自己心里都没底，这一走还能不能回来，能不能等到水落石出那一天。

正满腹惆怅手机又响了。接通之后我才想起来，本来下午安排老米发货，卡车司机在东郊仓库等得海枯石烂我手机一直没开。

我想了想把货带走怎么都比留在仓库里强，跟司机说待会就到咱们连夜出发，点火起动。

半路上我猛地想起芳芳，一个电话打过去，芳芳说咱们今天生意特好，对面灰欲没开门。

我说你把电闸拉了，就说停电让客人都走。马上关门越快越好，打个车到东郊高速路口等我。

芳芳问我什么事。

我说手机没电了，见面再说。挂了电话念叨着赵八一千万别找不着我冲她下手报复。眼前莫名其妙飘过前天晚上姚楠那张惨不忍睹的脸。

我赶到东郊库房快9点了。

司机坐在黑咕隆咚的卡车驾驶楼里，一个烟头抽得忽明忽暗。我没工夫替他操心那么憋着热不热，冲他挥挥手，一边盘算这会儿到哪儿找装卸工一边走到库房门口掏钥匙开门。

眼角的余光猛地瞟见不远处的阴影里走出两个人来，不紧不慢地朝我这边溜达。

我浑身猛地一紧，手底下没停继续开锁下栓，趁着侧身拉门的机会往身后看，背后同样晃悠出两个看不太清楚的人影。

我站直身体扬起胳膊伸了个懒腰，猛地转身，冲着来人把手里的大号挂锁和小孩胳膊粗的铁链猛地砸过去，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