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老米的老妈生前是个虔诚的佛教徒，逢农历初一十五就斜挎个布包去市郊一座庙里烧香，只要天上不下菜刀风雨无阻。每次回来都累得呼哧带喘，起码卧床两天。

老太太最后两年把烧香许愿这个光荣任务传承给老米。我经常开警车陪着一块去，跪在大殿里冲着号称历史千年重逾万斤手指甲跟麻将桌一样大的铜铸卧佛满腹心事，往死里琢磨一个问题。

这么大一块铜送到物资回收公司能卖多少钱。

我跟老米探讨过，历经那么多混乱年代这铜佛居然毫发无损堪称奇迹。

老米翻着白眼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再胡说八道留神天谴。

我告诉他车载电台天线能当避雷针使，一个雷劈下来就当给电瓶充电了。

后来看了一份邻省公丨安丨厅发来的协查通报，文物贩子嫌刨坟麻烦，趁月黑风高潜入某石窟，掰了几个唐朝石雕的佛头。

石头比铜轻，个头也小不少，大号拉杆箱一次能装俩。

困扰我多年的问题迎刃而解，不是没人打铜佛的主意，实在是老虎吃天无处下嘴。质地分量和个头摆在哪儿，一般的乙炔切割设备完全没用，你又不能拆了金刚殿文殊院就地搭个巨型冶炼熔炉。

现在的老米跟释迦牟尼渐行渐远很久不去庙里了。黄兰她爹的书桌上常年摆着《道德经》，老头虽然没张罗着辟谷炼丹，谈起周易八卦一套一套的。

我是纯粹的唯物主义者，除了人民币崇拜没有任何宗教信仰。不过当年跟老米隔三差五往庙里跑的那段经历给我带来的感受深入内心触及灵魂。

简单点说，两个字，实力。

有了那尊铜佛的分量和个头，谁都不敢惹你，否则你就必须以孙悟空为榜样。

在成为斗战胜佛的道路上，谁拦你，你就打谁。

还有一个关键，是弄清楚拦你那人，究竟是谁。

跟姚楠正式分手两个礼拜以后，我挑了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带人给芳芳搬了家。她的新居一室一厅还有个很大的厨房。房东留下的几件旧家具都让我扔了，塞给她一张卡。

芳芳说你陪我一块去家具城吧。

我看看表说下午还有事，你自己拿主意，别舍不得钱。出门下楼上车一路开到长街，在路边熄了火坐在车里抽烟，冷眼看着马路两边的一溜夜店门脸，其中大部分曾经是我的客户。最终挑了一家落地窗上挂着厚厚纱帘的酒吧，下车扔了烟头径直走过去。

推门进去时撞响了门口的风铃，悦耳的鸣响中很多道警惕和饱受惊吓的目光投在我身上。我晃悠到大厅正中，挨个打量沿墙根摆放的一圈沙发卡座里半低着头屡屡向我窥视的男女客人，竭尽全力让脸上的笑容更诡异一点。

酒吧的服务生认出我，随即喊来了老板。那个爱抽烟斗的胖子跟我一样以前也是吃皇粮的，区别在于当年我穿黑色制服，他穿藏蓝，税务局的。

胖子叼着只空烟斗过来和我握手，满脸的笑纹象是开败了的菊花，说今天怎么这么有空跑我这来了，里边坐，里边坐。

我摇摇头说就这吧，视野开阔。伸手拉开椅子，在大厅正中的桌边坐定，继续东张西望。

胖子的脸上飘过一丝怀疑，招手让服务生上酒，一边往烟斗里续烟丝一边问我，有事？

我低头点了根烟说没事，过来取取经，全市这么些酒吧，就你这下午4点就这么多客人。

胖子划着火柴凑到烟斗上呼噜呼噜猛吸几口，一团烟雾中眯缝着眼睛，压低嗓子说别逗我啊，大家认识这么多年知根知底的，我这儿的客人一到6点单位下班时间全走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事说事。

我被胖子的烟呛着了，恶狠狠地也冲他喷了口烟，说知道，一到下午全市搞婚外恋的都到你这报到，红杏出墙地下交通站嘛。我可听说了，最近妇联准备严厉打击你，破坏多少幸福家庭了你。

胖子一脸谄笑地说你小点声，我这些客人也不容易，趁上班时间跑出来约个会谈个心跟做贼似的，我这儿不是安静吗。

要不怎么叫偷情呢。我给自己倒了杯酒仰脸喝了，调整出一脸比胖子还无耻的笑容，说你这儿提供双人床是吧？

胖子瞪了我一眼，说要开房就去如家了，到我这儿来的火候还不够，都追求情调。说完顿了顿，随即收起了一脸得意，警惕地问，你跑我这儿不是为了聊闲天吧。

我也收了笑容，冲他扬扬手里的酒杯，一言不发。

胖子鼻孔大开大合恨不得把嘴里的烟斗咬断，闷了半天抬脸看着我，说你不能怪我，你那批酒来晚了，我等不住才从别人手里进的货。

你刚才也说咱们认识这么多年知根知底，我没怪你。我冲胖子呲了呲牙算是一笑，继续板着脸盯着他。

下回，下回我从你那儿进货。

我给胖子斟了杯酒，说进不进货随你，我又没逼你。我想问什么你知道。

胖子端起杯子一饮而尽，一脸坚定地冲我摇头。

店里的客人果然到6点钟就走得差不多了，一双一对的出了门就分道扬镳形同陌路。

我一直赖着不动地方，拉着胖子推杯换盏一直喝到晚上8点连饭都没让他吃。第二波客人陆续来了，打眼一看就是正儿八经谈恋爱的，无论面容和装束都年轻了许多，最起码没有一个人无名指上带戒指。认真感受了一下，胖子店里的氛围果然不错，音乐柔和灯光飘忽再加上烛光摇曳，不认真分辨的话，满座净是帅哥美女，有点像当年老米他们学校操场边上那片小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