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台里边的酒架上摆着半瓶伏特加，是晶晶来的那个晚上喝剩下的，曲线玲珑的酒瓶被灯光投射得晶莹剔透，瓶中的透明液体随着灯光不断改变颜色，看上去温柔极了。我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没加冰块一饮而尽，满嘴的辛辣苦涩，被酒劲冲得直哆嗦。

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我一直跟两个打扮清纯笑容狐媚的女孩聊天，请她们喝红酒，觉得她们的眼神和举止十分可疑。凌晨时其中一个女孩很含蓄地告诉我，如果我能多掏点银子，她们俩可以和我一起开房。

你们到别的场子钓鱼吧，我很高兴自己没有看走眼，打着酒嗝说，下回再装女大学生不要画这么重的眼影，我是这儿的老板。

我回到吧台，芳芳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递过来一杯牛奶，我接过来放在一边，指着门口那两个背影说了句现在的鸡都穿学生装，然后就醉了。

那天晚上应该是芳芳送我回的家。我隐约记得趴在马桶上狂吐的时候，身边有一双瘦削修长的腿，穿双黑色漆皮高跟鞋。那是我送给芳芳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刻意不怎么见芳芳，要么帮老米筹备婚礼玩命烧钱，要么就窝在人间的吧台里边喝酒，跟脸熟的客人聊天，对慢摇吧的事不闻不问。芳芳忙得抽不开身时会给我打电话，我一概回答手头正忙，有什么事你看着处理吧。

每次挂了电话都觉得心里发慌，却不敢深究原因。

我们发往广东的三辆货车按期抵达，接货也很顺利，可在返程的路上幺蛾子频出。

先是遇上暴雨滑坡，在公路上被堵了一天一夜。

后来又遇上了拦路劫车的抢匪，好在司机经验老道，侥幸逃脱。

快进本省了，偏偏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遭遇一拨不知打哪儿来的交警和路政联合执法，不由分说就罗列出一堆违章项目，要么罚款要么扣车。司机听了罚款金额，在电话里都快哭了。

我耐着性子安抚，说年关岁末就这样，人家也得挣钱过年，你身上还有多少现金。

司机说一路上过桥过路一踩油门就得给钱，花得差不多了。

我说其余人全部留下守着车跟大盖帽们磨洋工，你想办法找最近的银行，我这就往你卡里打钱，无论如何都得把货拉回来。

如此这般地折腾了一圈，车队重新上路，估算了下时间，还有两天就能收货。一口气还没喘匀，我接了电话，库房那边又出事了。

日期：2010-07-2517:38:12

十四、

市物资局下边有个储备处，早年间属于军管，计划经济时代专司战略军事物资的储备保管，对外号称543处，里边的人牛得不行。这些年国泰民安，库房里用来搭工事修战壕的工字钢和波纹钢无人问津锈成废铁，成箱的解放胶鞋扔街上都没人要。出梧桐路开车1小时，北山脚下有一片543的仓库，里边没什么值钱玩意可依旧有武警站岗，显得既摆谱又不靠谱。

老米和我实地考察过，那地方交通方便地处幽静不放我们那批烫手的白兰地纯属浪费，天造地设的绝配。托人介绍认识了543的王处长，该吃饭吃饭该花钱花钱。王处长是个爽快人，接过红包顺手塞手包里，搂着怀里的小姐满口应承，表情和语气都极为仗义。

这厮给我打电话时也很仗义，语气沉痛悲壮跟亲爹让八路毙了一样，隔着电话我都能看见他那副扼腕伤神的蛋疼表情。说考虑再三你们那批酒属于易燃品，放在我们的库房里确实不妥，实在爱莫能助，要不我给你介绍几个仓储公司？

我想了想觉得没必要跟他解释白兰地不兑汽油绝对点不着，说没关系，买卖不成交情在，这次让王处您费心了，晚上咱们约个地方坐坐。挂了电话就去找老米。

你觉得这姓王的有什么弱点没有？老米面色平和地问我。

不要脸算吗？外加好色。

老米笑着说别动不动就上火，有弱点就能拿下。

我咬着烟头说这王八蛋不要脸排在好色前边，你就是把黄兰给他天一亮他照样翻脸不认账。

老米抬腿踢了我一脚，笑着说这次咱们给他下点猛药。

我跟他商量了细节觉得可行，唯一的困难就是人选，小白菜和赵斌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这次不能冒险找她。

老米问我店里有没有合适的？

我想了想说有个叫瑶瑶的促销，名声不太好，芳芳跟我提过几嘴。

那就她吧，老米点点头，回头多给点钱。

从老米家出来我给芳芳打了电话。能听出电话那头她有几分惊喜，说你好几天不来我都忙死了。

我东拉西扯地说实在太忙，过了这两天就好了。对了，你给瑶瑶打个电话，让她今天晚上来找我。随即说了酒店地址和包厢号。

芳芳没有追问，让我挺满意。

我回家翻箱倒柜找着一块买了一年一直没带的手表，开车去了酒店，刚点完菜王处就来了。我打发走服务员，一边给他倒茶一边说，前一阵子去南边出了趟差，来去都匆忙，没顾上给王哥带礼物，路过香港看那儿的表便宜，不会挑瞎买，王哥别嫌弃。

王处打开包装盒细细端详，脸上的笑容像是融化的猪油。菜上齐了之后一边喝酒一边跟我诉苦，说不是老哥不帮你，上头有规定，出租库房不能存放危险品，老哥也难啊。

我连连挥手说不提这个不提这个，今天找王哥出来确实有点小事要麻烦你，可跟这事无关。

王处收了笑容不再说话一脸警惕地看我。

我给他倒酒布菜，停顿了一会说，是这么个事，有个朋友的妹妹，学校毕业一直没上班，整天在梧桐路瞎混，家里人不放心，托我在机关单位给找个工作，我想来想去觉得这事只能找王哥帮忙，别人没这本事。

王处抿了口酒，说恐怕这忙我也帮不了，我们那是事业编制，人事局不批指标谁都进不来。

我笑着说王哥想偏了，不用正式的，王哥你手下不是有好几个临时工嘛。

那叫聘用制职工。

我连说对，聘用制职工，聘用制职工。打个字收发个文件什么的。

王处翻了翻白眼说我们那儿工资可低。

我说人家家里有钱，不在乎这个，就是图个稳当，老老实实上两年班，找个国家干部一嫁，就算彻底解决问题。王哥，这忙你可一定得帮我。你不知道，那丫头成天在我店里喝酒跳舞，认识的没什么好人，愁死我了，都。

王处拍了下大腿说这样吧，你让她准备一份简历送到我这，这事我得跟处里其他几位同志碰一碰。兄弟的事，老哥尽量帮忙。

我笑着说王哥仗义，不管这事成不成，这份情我都记着。人我约好了，待会就到，王哥先看看。桌上手机恰到好处地响了，我没看号码抓起来冲他扬扬，说人到了，我去接一下。

出了包房我楞了，站在酒店大堂打电话的，是芳芳。

我走过去问她瑶瑶呢？

芳芳说你找她什么事？

我说少废话，人呢？

芳芳拉下脸说我没给她打电话，倒要看看你找她干嘛？

我气得想打人，把手里的半截烟重重摔在地上，说除了添乱你还会干什么？

芳芳红了眼圈，不依不饶地说瑶瑶会干什么我就会干什么。

我被气乐了，低头小声问她，仙人跳，会吗？里边有人等着上当呢，就等瑶瑶那块肉了。

芳芳深深吸了口气，一脸认真地看着我，说这事有多重要？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很重要。

那一刻我已经猜中了芳芳的心思，她的决定对我而言重若千斤，我清晰记得当时自己在微微发抖，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些我无法抗拒的东西最终战胜了心里那点可怜的犹豫和不忍。

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略显仓促，但异曲同工。

我带芳芳进了包房，看着王总死盯着芳芳的脸和胸口眼珠都不带错地推杯换盏，之前我给他倒的茶里加了些足以让人热血澎湃的化学成分，再加上酒精的作用，王总几乎自燃。

芳芳的艺校没白上，舞蹈和表演也的确属于姐妹艺术，同气连枝触类旁通。进了包房之后她几乎没再正眼看我，目光和话题的焦点始终围绕着王总。

有几个瞬间我甚至无法分辨她究竟是不是在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