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眉仔细端详了一下外观,再研究一下麻绳的结。
然后,她开始拆纸包了。拆开一看,嘿嘿,狐狸尾巴出来了。
这是什么“毛选”,这分明是高等几何,还一气三本都是一模一样的,难道叫臭蛋去卖书不成?
这下柳叶眉更笃定,里面大有文章了。
果然,柳叶眉稍稍翻了翻书,便在第一本里,找出十张压得平平整整的十元钞票。
第二本,有六张。
第三本,有八张。
整整240元钱。
这在柳叶眉的意料之中。
但她看到钱的那一刻,心中却涨起了,从不在自己预料内的怒气。这无关乎钱,柳叶眉觉着,自己狠狠地被丈夫骗了。
四方脸把她当什么了?觉着她不近情理,不肯给钱婆家?所以丈夫才这么辛苦的偷偷寄。而且弄得像地下党似的。
或是觉着她吝啬可每隔一个月给婆家的钱她寄的少?
四方脸是觉着汇少了还是觉着她有克扣的嫌疑还是怎么的。
还是根本有瞒着自己和婆家串连一气?
这么一样,柳叶眉真觉着这几年自己活像个小丑,像个傻瓜。
或许此时的柳叶眉有点钻牛角尖,但是在那个时候,她真的有种痛不欲生的感觉。
她自觉自己的行为,是对得起天地,对起得父母亲人的。堂堂正正,没有什么好让人说闲话的。
却从来不成想,自己在丈夫心里,是这么个定位。
总而言之,柳叶眉很寒心。
这种寒心,直接导致了柳叶眉回驻地后,做下了个极为错误的决定。话说回来。
柳叶眉很快就做下决定,她从第一本里挑走了两张,第二本里挑走一张,第三本里挑走一张,总共扣了四十元钱下来。
她要记下这钱,然后存着,给吉祥用。
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第二天早上,交给了臭蛋。
下午,吃过一会儿午饭后,三角眼非常热情地问柳叶眉,要不要给吉祥煮几个甜丸子当点心。
柳叶眉淡淡地说:好啊。
然后,她像是记起什么似的,对正要出去玩的臭蛋说:臭蛋,你哥给你寄的书,你要认真看啊,他好不容易找来的。
说这话时,柳叶眉注意到,臭蛋的眼神晃了一下。
三角眼呢,第一次附和柳叶眉的话了。
钱,真是个魔力大的东西。柳叶眉实在不想和这些个人再处在一个屋檐下了。
于是,她说,要带孩子去看姥爷姥姥,还有自己也想在妹妹出嫁前,好好地和她相处。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要柳叶眉回来的主要目的也达到了。
三角眼很爽快地答应了,甚至破天荒地让柳叶眉带了点鱼干和水果回去。
柳叶眉嘴上说着不要那么多,但手是很勤快地拔拉了几个特别大的苹果到袋子里。
吉祥显然不习惯在几天内换来换去地方,走的时候不太甘愿,嘟着小嘴。
棉花和光饼,陪着柳叶眉和吉祥走到了村口。
光饼依旧少言,但是他也可能是这个家里,最疼吉祥的长辈。
吉祥还不会叫“爷爷”就叫光饼“的的”。
光饼讷讷地说:路上小心啊。
柳叶眉心不在焉,说真的,对于这个直被妻子压着的丈夫的公公,她有点不屑。
光饼停了停又说:你妈,她,她原来就是这个性格,现在年纪大了,脾气也坏了。你,你多体会(意思是体谅)一下。
柳叶眉看了看光饼,忽然有点同情他了。想想他比自己还惨,这都多少年了。
棉花把吉祥放在地上,说:嫂子,你可早点回来啊。
柳叶眉点点头,拿了个苹果给她。转身,牵了女儿走几步,又折回来,又拿了个苹果给光饼。
和给棉花不同的是,这个苹果比较小,和苹果一起拿给光饼的,还有十块钱。在娘家的日子总是过得快乐又飞快的。
很快,就等到了柳枝出阁的那天。
柳叶眉早早地起来,和母亲一起忙进忙出的。
吉祥被柳叶奶奶抱着逗了又逗。
柳枝心里是不高兴的,非常不高兴的,这等以后慢慢说——也是个漫长吐血的过程。
好不容易,柳枝的人生大事,总算落下帏幕。
柳叶眉欣喜之余,也打算去买车票,回驻地了。
柳叶眉本来是要自己去买车票的,但是三角眼一直说要她们去拜访附近的邻里亲戚。
柳叶眉时间比较紧凑,离回去只剩几天了,她想好好休息的,但人情事故又不能不走,于是她便听了三角眼的,把买票的重任交给了臭蛋。
三角眼这小儿子灵活,同班有个同学的家长正好在铁路的。买得好又便宜。
那时候都是托关系的。
柳叶眉便把钱给了三角眼了。当然,这钱是算着给的,因为柳叶眉来的时候,有特别留意了一下回去的票价。
所以她给的谨慎,没想到,就是这买的车票,出了岔子……很快到了上车的时候了,那天一早,柳枝就和大猫赶来四方家送姐姐。
幺臭很舍不得会叫他“99”的小外甥女儿走了,但因为他要去上学,所以没法来送行。
大番薯和小红苕也要上班,柳叶奶奶腿脚不便,也没来。
三角眼一家倒是来得齐齐了。
到了站台要买站票才能进去啊,三角眼说,唉哟哟多浪费,就几步路,到了意思就行了。
柳枝白了她一眼,嘴里咕叽了一声,横了大猫一下:“去,买票去。”
大猫扑愣扑愣地去买票了,两张。
柳叶眉赶紧把从三角眼手里拿过早就买好的票,匆忙往口袋里一放,抱着吉祥就赶车去了。
柳枝和大猫帮着姐姐把行李什么的都弄到车上去后,又不舍地抱了抱小吉祥,说了声保重,也下车了。
柳叶眉看着妹妹妹夫的身影渐渐缩小,心里酸酸的。车开动了,柳叶眉这次是再也不敢把女儿放开身边了,母女俩这么抱着坐在硬卧上。
车里很闷,人声又吵杂,柳叶眉有些心浮气躁。
她总觉着好像要发生什么事儿似的。
于是她开始检查起自己带的行李有没有少了。
翻阅了一阵,东西是带齐了。
柳叶眉又悄悄地按了按腰带,肯定随身的小钱包也带了,没丢。她才放心地又抱起吉祥看起窗外的风景了。
车开了一天多,列车员例行验票了。柳叶眉忽然想不起来,车票放哪儿了。
她赶紧把女儿放在床上,自己开始翻箱倒柜的,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柳叶眉急了,要是查到自己没票,那多丢人哪。虽然说自己有买,可是又没有什么凭据。
柳叶眉看了看女儿,终于想起来,自己匆忙之时,把票塞在女儿衣领上了。
她往里摸了摸,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票来。
看着越来越近的列车员,她总算是松了口气。待列车员验到柳叶眉的票时,只见他以一种非常古怪的目光看了看柳叶眉,再看看吉祥。
皱起了眉头。
柳叶眉顾着吉祥呢,没注意到。
列车员阴阳怪气地问:你这是什么票?
卧铺啊?怎么了。柳叶眉很奇怪。
是卧铺。列车员以一种不屑的眼神看着柳叶眉。把你的证拿出来!
证,什么证?柳叶眉一头雾水。
哼!列车员严重地冷哼一声。你买的是残疾人票,总不能没有残疾人证吧。这票是凭证购买的。没有证,你买残疾人半票,就是骗票混票!
柳叶眉脑袋轰得一声,完全空白。列车员的嘴一张一合地说什么,她是完全听不到了。
她是那种很老实的人,从来不做占人小便宜的事,虽为人母了,但她的脸皮也是很薄的。
被大庭广众这么数落,柳叶眉恨不得直钻到地下去。
待她终于抓回理智时,列车员已经停止喋喋不休了,但是周围人的目光和言语,仍然令她羞辱不已。
列车员让柳叶眉补足票款,然后——罚款。
罚了十块钱,那时十块钱很大啊,柳叶眉愣是撑着没流眼泪,她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的狼狈样。
交了钱,又被批评教育了几佳句,等回到铺位时,柳叶眉心里堵得快爆炸了。委屈至极的柳叶眉从那天开始,就忧郁得少吃少喝的了。
心里堵得慌啊,又不能跳下火车找臭蛋理论。
想起书里夹的钱,想起列车员的嘴脸,想起许多许多的事,柳叶眉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个耳光。
熬啊熬,熬啊熬,终于熬到终点站了。
柳叶眉几天胃口不足,站起来都晃得虚,吉祥倒是活泼好动。
柳叶眉抱着女儿拎着行李,下火车时,差点就这么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