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我都不知道我大孙女她们娘儿俩饭吃了没有呢？柳叶奶奶恨恨地顶了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帮工和三角眼，和光饼，面面相觑。好不尴尬。柳叶奶奶离开了四方脸家，越想越生气，一怒之下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掏出一小叠纸片片来翻弄。

捣腾了半天，她终于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然后她踮踮小脚，挺挺胸脯，往大番薯的单位走去。很可惜，四方脸被领导派到山区支援去了。

柳叶奶奶没有和孙女婿通上话，她非常失望。

但失望归失望，她为孙女陈情的心是死也不会变的。

于是柳叶奶奶大着胆了又打了次电话，这电话，也是拔向四方脸的驻地的，拔的还是原来的号码，只是找的人，不是四方脸，而是四方脸的直隶领导！其实柳叶奶奶心里也是忐忑的，但这个电话她是非打不可的。

这位老奶奶一心只想给孙女儿出气，希望孙女婿早些回来给老婆壮势，哪会想到其他。

老奶奶一张口就说：筒子啊，能给找一下四方的领导不？我是他媳妇的奶奶。

这辈份大的。

中国这个地方，在以往的年代，非常尊敬老人，讲究辈份。

这话一出来，接电话的兵仔儿特别上心，连忙跑去找领导了。

不是讲究军民鱼水一家亲么，还是这么位老人家，当然很尊重了。

柳叶奶奶讲话又慢条斯理，有板有眼，有礼有节的，领导也非常地认真听着。

柳叶奶奶要求只有一个，她大孙女刚给四方脸添了个小丫头，这会子身体不太好，希望四方脸能回来看看老婆孩子，安个心。

这领导也是老有趣的，一听是个丫头，扯着嗓子吼：丫头好啊，四方添了个“迫击炮”都没吱一声，我也不知道的这事儿。哎，哎，老人家我和你说，这四方这现在去山区支援，这么着吧，这给您保证，他一回来，我就给他办回乡证。好不好？

柳叶奶奶当然说好了。

放下电话，她觉着，自己孙女出头的机会，应该到了！果不其然，没过几天，三角眼就亲自到花生家接媳妇女儿来了，说前阵子装房子，忙，乱，现在装修得差不多了，媳妇可以回去住新房了。还说月子在老姥姥家坐真是过意不去，诸如此类的。

反正三角眼的嘴就是一张莲蓬，一开就哗啦啦地，天花乱坠的。

那态度诚恳的，那姿态摆的。

真有种三跪九叩的感觉。

柳叶眉心里是奇怪得不行了，花生也是觉着这事很怪。

可看三角眼那认真样儿，又真的指摘不出什么来。

小红苕和大番薯不知道母亲打电话的事，还当以为说三角眼转性了，于是便让女儿收拾东西回婆家。

柳叶奶奶可得意了，她认为是她的电话起作用了。想着说四方这孩子还是疼老婆，有威信的。

哪成想到，柳叶眉这一回去，可受了老罪。这柳叶眉那个时候出了大月子，还没出小月子呢，小红苕在女儿回婆家时千交待万交待，不准碰凉水，不准用力，不准太生气，不准哭，不准这个不准那个。

JMS不要见笑啊，各个地方坐月子风俗都不一样的，讳忌特别多。但是说法都一样，如果月子坐不好，女人下半辈子就要和妇科病缠在一起了。

所以小红苕要特别交待女儿，她实在是不放心三角眼这种人。

棉花也在一旁说，没事儿的，我会看着嫂子的。

小红苕看看棉花，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了。

柳叶眉抱着吉祥，万分不舍地离开了姥姥家。

刚一到三角眼家，柳叶眉就呆了，这哪是盖好房了嘛，整一个待建工地！柳叶眉也算是有点心理准备了，但乍一看到，还是吓了一跳。

怀里的吉祥一听到哐当当的声音，立即就扁嘴哭了起来。越哭越凶。

柳叶眉也没生气的闲心了，她问：现在我住哪儿，吉祥这会子要午睡。

三角眼眼皮也不抬：那里！

指的正是四方奶奶的房间，那房间小，柳叶眉很清楚，于是她问：那奶奶呢？

奶奶，奶奶当然和你们一起睡了，难道你要奶奶睡天井。三角眼答得很快。

老人和小婴儿住，有多少的不便相信很多人都清楚。

柳叶眉知道了，三角眼这是故意的呢，说什么房子盖好了要她们回来。实际上她根本没有接她回来伺候她月子的心。

但三角眼心底还打有什么主意，柳叶眉是不知道的。

但等到一进四方奶奶房间，柳叶眉便知道了。

合着是让她回来伺候四方奶奶来了。柳叶眉当时就想抬腿往娘家走，但理智告诉她，不行！

再看看躺在床上的四方奶奶，想起那三十二块钱的小红包和现在女儿手上的小镯子，柳叶眉一阵心酸。

最终，她还是放下行李，抱着吉祥到四方奶奶面前轻声说：奶奶，你曾孙女儿看您来了。

四方奶奶这一跤，摔得实在是不轻，这时已经直不起腰了，只能躺在床上。趴着或侧卧着。她看看柳叶眉，再看看小吉祥，张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来。

但柳叶眉从四方奶奶的嘴型看来，能看出，她在说：回来就好。柳叶眉这就样“顺理成章”地担负起了，忙碌的众人，无心担负的重任，照顾四方奶奶和吉祥。

四方奶奶知道柳叶眉吃大亏了。但她也不能为柳叶眉出声，现在的柳叶奶奶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柳叶眉很无奈，现在的她，也是无可奈何。但于情于理，她都得照顾四方奶奶。

同样，柳叶眉没把这事告诉父母。

对于三角眼的行为，她是打心眼里看不起，但是丈夫不在身边，这个家当家的是婆婆，而父母能帮的也是非常有限的。

柳叶眉只记得大番薯在她出嫁时说的一句话：上代做，下代看，一代一代传。

这句话，她记了很久，直到若干年后，她也是带着幸福的表情谆谆教诲女儿：上代做，下代看，一代一代传。

柳叶眉照顾女儿和四方奶奶的辛苦不在话下。

除了女儿的饭是她自己动手做小米糊外，大人们吃的饭是由三个小姑子轮流煮的。

装修房子非常吵，吉祥常常白天被吵得哭闹不已，晚上做梦就一惊一乍，很伤神。

柳叶眉没办法，四方奶奶要睡觉啊，柳叶眉只好抱着哭闹的吉祥到房间外头去，女儿一哭久了，姑子叔子房间都传来叫烦骂人的声音，柳叶眉只得抱着女儿到房子外头去，关上门，任女儿哭到声嘶力歇，沉沉睡去了，她才回房。

没出一个星期，柳叶眉又瘦了好几圈。

但柳叶眉最难过的时候，也即将到来……当柳叶眉的小月子进入第三个月后，房子的翻修也进入尾声，而此时，三角眼出主意说，剩下的活不多了，大家就自己人做，不要请帮工了。

于是光饼，三角眼，三个小姑子和臭蛋，都上阵了。

柳叶眉闷不吭声，只做自己的事，也不反对也没多赞成。

这么做了几天，就剩下一间房子水泥要补一下。

光饼和好水泥，装好了车，就等糊墙了。

结果这时，外面来人叫光饼去吃“半段酒”——这是当地的一种风俗酒，同村的人轮流请酒。

一听有免费的东西吃，三角眼马上拖着儿女跟随着丈夫去吃饭喝酒了。

柳叶眉还蒙在鼓里呢。等了许久没见小姑子叫吃饭，柳叶眉好奇往外一叫，居然没人应声？

待她走到门口，隔壁的邻居马上就叫住她：你公公借走我的推车什么时候还啊！都几天了，满嘴胡话，骗人。

邻居五大三粗说话一点情面也不留。

柳叶眉怎么会知道这事，于是直说不清楚。

这邻居就嚷起来了：一家子的骗子，上回说借什么什么的，最后都没还给我。今天无论如何要把推车还给我，我要用。

柳叶眉被这种一吼一嚷，又委屈又刷面子。于是一发恼怒地说：好啊，好啊，你推走，你看哪个是你的，你马上推走。

怎么推得走，里面满是水泥。

柳叶眉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把那车水泥一铲一铲地从车上铲下来，和在地上。

然后冲那个邻居叫：还不推走，留着给我占便宜么？

那个邻居白了柳叶眉一眼，嘴里低声地骂着什么，推着小车回去了。

柳叶眉又气又急，在邻居离开后，脚一软，就瘫在了地上。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柳叶眉哆嗦着嘴唇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