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丈夫过世后,这个小姑子极少找她的,而且对自己的称呼是中规中矩的,也从来不让自己叫她姑子。这回柳叶奶奶自称“姑奶奶”了,肯定是有什么事!
而且大人之间的风波、关系,通过小辈对长辈的态度就能表现出来了,平常的柳枝虽然有点不敬老,但也不至于像今天这么没规矩,想来,这柳叶奶奶肯定对自己或是自己家有什么意见了。而且不是一般的意见。
平常柳叶奶奶都是客客气气的,今天这么反常,肯定是出事了,而且不是一般的事!
一抬眼,看到柳枝的脸,竟和柳叶奶奶有七分像,那嘲态和眼底的火气,仿佛柳叶奶奶生生地就站在那儿!
柳叶奶奶年轻时的脾气也是很吓人的,而且发作起来忒儿大了。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四方奶奶可不想出什么岔子。
这么一想,这酒就醒过来了。
四方奶奶笑眯眯地抓了把糖:柳枝啊,你说姑奶奶找我什么事呢?
柳枝没去接糖:我奶奶找您的事儿,您要去了,才知道,才说得清。
四方奶奶一看这情况,更不安了。
可不安归不安,去还是要去的。
于是,四方奶奶便随着柳枝去了。四方奶奶一进新房门,就有股沉重的压力向她扑来。
很明显,这房间的气压太低了。
好在人们都在大堂喝酒闹热闹,还没到闹洞房的时候呢。
柳叶奶奶看到四方奶奶来,嘴哆嗦着指着床说不出话来。
四方奶奶一看这情况不好,事情肯定严重,再看看那床,她差点没打个趔趄。
这,这不是张旧床么??
无数条黑线沿着四方奶奶瘦削的脸下来了。挂都挂不住了。
四方奶奶就这么惊呆在那里,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四方奶奶一边抚着心肝说:出这事,出这事……
一边不敢正眼看柳叶奶奶。
原来,在这个地方,新房的东西都要新的,房子可以用旧的,但里的置办物都要新的,特别是床,取个吉利,新婚新开始。
旧床在当地人看来是不好的东西,有霉气,会折新人运的,而且初婚绝对是要新床,再穷的家也是要办新床的,用旧床会落人口实,说新婚用旧床,明年就改行(有改嫁的意思),反正是挺辱人的。
柳叶眉一个黄花大闺女,和四方脸都是初婚,这不是削人脸皮么?
不明白的人还以为,这是婆家在告诉别人家,柳叶眉不是原装货哩。
这简直和扒人祖坟没两样的。
难怪柳叶奶奶生气,也难怪四方奶奶吓到了。
要是柳叶眉家有壮男丁的,不早冲出去大吵大闹一场的。
四方奶奶又吓又怕地一下坐在地上。小红苕看这样子,估计四方奶奶也不知道这事,于是表情缓和一些了。
轻声说:亲家奶奶,舅奶奶,您看这事儿……
事儿谁办的,谁办的!柳叶奶奶声音严厉无比:这还没进门就要欺负我的大孙女了是不是?现在就这样,以后还得了!
柳叶奶奶铁青着脸,看着四方奶奶。
四方奶奶眼看就要昏厥过去了。
柳叶眉忙扶着四方奶奶,冲母亲说:别这样,奶奶也不知道的样子。
哼!柳叶奶奶咽不下这口气,怎么,还要给我孙女睡这床!
四方奶奶嘴巴一开一合,愣没一句话出来。
明显吓坏了。
柳叶奶奶看这样子更生气了,站起来说:要是这样,今天,我就用把这床砸了烧火,孙女我也带回去,不怕,我们家眉眉有的是人要!
别别,别这样啊!四方奶奶缓过神来了,声音都带哭腔了:你看看,这我没管的事儿,成这样我也不知道啊。我造什么孽哦,出这种事。姑奶奶你别生气啊,我我我我想办法去。绝对不委屈柳叶,啊。
我不管谁管的这事儿。大嫂,这个样子排场,亲兄弟都要打出门的。柳叶奶奶严厉地说。嫂子你看着办吧,我也会看着办的。小红苕拉拉婆婆的衣角,示意婆婆不要再说了。四方奶奶抹着泪出门去了。
柳叶奶奶缓了口气,现在理智回来,脑袋才开始运转。
按理说,如果是四方奶奶办事儿,依老人家的心思,也不可能给自己的大孙子办旧床,这对男人的运势也有影响的。
冷静了一下,柳叶奶奶怀疑的目标移到了三角眼的身上。
小红苕也怀疑是三角眼干的!
柳叶眉这时才委屈地呜咽起来。
哭什么,这不奶奶给你做主了么。柳叶奶奶又心疼又着急。这婚事是她定下的,她万不能害了孙女。
不准哭!小红苕告诫女儿。要哭也要在人前哭,在自己家人前哭算什么,别人又不知道你委屈。
妈,干嘛不出去说啊!冲姐发什么脾气。柳枝愤愤然。
小红苕瞪了柳枝一眼,不再说话了,她心里自有主张。
现在的事况不大,还能控制,如果弄大了,今天的日子这么喜庆,就算自己占理,也会落人话柄。如果能私下解决,往后柳叶在这家不但会因为“懂事”而受人疼爱,而且家庭地位会也会相对稳固。小红苕的心思,大抵和柳叶奶奶相似。
柳叶奶奶寻思,这事儿不能闹大,也不能不闹,如果不闹的话,那柳叶眉以后在这个家可真是任人搓圆捏扁了。
所以,今天这场仗是硬仗,也是技术仗,怎么打,谁冲头,谁为中坚,这至关重要,而且也是制敌先机。
小红苕和柳叶奶奶耳语了一番。
然后正襟危坐着,等着四方奶奶来。
弥漫在这个房间的硝烟味越来越重,气氛也越来越凝重,气压来越来越低……很快,四方奶奶和他儿子——四方脸的父亲光饼过来了。
光饼明显是喝到一半酒被母亲拖来的,想必四方奶奶把事和他一说,这向来老实本份的老男人,吓得一头汗水。
现在在灯光下,光饼秃秃的脑袋,犹在冒着丝丝热气。
光饼没敢看柳叶奶奶和小红苕,打量着那张引起轩然大波的床。
柳枝在一边冷冷的说:不要看了,再看也磨不成新的。亲家,你看这事儿,现在该怎么办?小红苕不疾不徐地说着,我家虽然女儿多,但都是金贵的,承不起这种对待。
四方奶奶一边说是是是,一边说造业造业,除了这些个,她也挑不出什么话来了。
这时道歉毕竟是晚了,自责也晚了。
但事情总要解决的。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光饼身上。
光饼羞愧看了一下亲家,恨不得把脸埋到地上去。
半晌,光饼说:姑奶奶,这事,是我家办混了,今天无论如何,我会弄张新床来,绝不委屈了柳叶。柳叶,你看……
光饼是个实称人,事已至此,他最想先解决的就是是非之源——旧床。而这时征得新婚的同意是至关重要的。
看到光饼这样,柳叶奶奶有些心软了。但转念一想,她又开口说:外甥,今天的事儿,姑知道,你和嫂子应该是不知道的,至于是谁做的,现在大家心里也没底。今天日子好,大家都喜性,我们也不会一直缠着这个要说法,毕竟都是一家人,弄大了不好看。
四方奶奶和光饼边听边可劲地点头。
但是!柳叶奶奶又换上当初的严厉表情,今天这床是非换不可,我老太也不是不讲理,这是古来规矩的。不管多难,今晚上,我大孙女绝对要睡新床!
是是是,光饼一边冒汗,一边点头。
还有,柳叶奶奶严厉的眼神扫他们,今天的事我是当你们冒失了,今天,顾着外边的,看着四方脸的面,我也就让我乖孙女吃这个闷屈了,今天我就当你们心里还是看得重我家柳叶的。可如果不是这么回事……
柳叶奶奶还没说完呢。四方奶奶慌忙接话说:姑,姑奶奶,你看着,我老太婆在,柳叶在这家绝不受委屈的。
一听这话,柳叶奶奶一口气含在喉咙口,堵在嗓子眼,直勾勾地看着光饼母子俩,直看得他们寒毛倒竖。
过了一会儿,小红苕拉拉婆婆:妈,您看,这床还要费时找呢!那……
去找,去找,饼子,快去找!四方奶奶急坏了。眼睛也不敢看小姑子。
哎哎,光饼看着姑姑,腿都迈不动了。
柳叶奶奶看这样子,才长长地吐了口气,说:去吧~
这对母子才走了。小孩子不要多嘴。小红苕喝斥一声。
柳叶眉拉着妹妹到了一边,默默地看着未来的公爹,看他怎么解决。柳叶奶奶又叫柳叶眉过来。
柳叶眉看着奶奶,不说话。
柳叶奶奶眼睛里水汪汪的,好久才挤出句话来:眉子,你这婆婆,可真不是个东西。奶奶……
柳叶奶奶说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