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小红苕又自言自语起来：四方这孩子太讲究了，住下来就不得了吗？明天吃了早饭再回去，都是一家人了……说到底，他就是看咱家地方不够，唉，真是懂事……这都怪你，把分到手的房子让给别人，不然…………

小红苕一边唠叨着，一边眺望着远远的车站风景。

大番薯已是鼾声大作了。

大番薯几年前，工厂打算再分给他一套房子，因为他家孩子多，而且他的工龄和级数够了。可当时当厂支书的大番薯把这房子指标，让给了一个老工人。

为这事，小红苕没少说他。可说到最后，她也认了，谁让大番薯是出名的老实人呢？

小红苕可自认为自己是精明人，她觉着，自己不如丈夫厚道。

但是她如果不厚道的话，她早就把房子要回来了。

所以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抱抱，今天病好点了，本来心情粉好滴说~

可……现在哭都不止了~

话说，四方脸一回家，三角眼就问今天订婚的事儿。

四方脸心里有气，说：你们不去了，还问什么？

我们是想去来着，娘不让！大妹说完吐了吐舌头。

三角眼关心地问：怎么样，你带的钱都给他们了？

四方脸看了看黑瘦的母亲和几张渴切的脸，再看看磕着烟灰的父亲，终没用生硬的话回他们：没，他们没要这些个。

三角眼一听，明显地松了口气，说：还好还好。俺儿子出息，娶媳妇都不要钱。

四方脸更生气了，但他忍得住，没多说话就回自己房里了。

四方奶奶跟进大孙子房里去，问他：真的一分没出么？

四方脸对奶奶还是尊敬的，就应了。

四方奶奶点点头，把房门关上，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枚古旧的戒指，薄薄的一圈。

四方奶奶把这个给四方脸：好歹有个信物，不要让人看低了。奶奶本来要去的，可没人带奶奶去。

四方脸想起母亲的样子，再看看手上这枚本来应该是自己母亲准备给自己的订婚物，一时无语。

涌上心头的，是浓浓的困惑和心伤。

但他不能迷惘，他明天还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办。

次日，四方脸起了个大早，他打算去公用电话亭打电话，让战友们帮他打份报告，申请结婚，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寄来。

之前不说了，四方脸难得的小花招就是这个，所以要圆谎啊。

好在四方脸为人豪爽仗义，在部队里人缘口碑都很好，有几个特别肝胆的朋友也颇有关系，应下来帮他这个忙。四方脸这才放心的回去等消息。

待他回来。发现臭蛋在他的行李里大翻特翻。

四方脸长期生活在部队，生活习惯都被练得一丝不苟了，最讨厌凌乱得一团的东西，也最不喜欢别人征求他意见乱拿东西。

再加上昨晚的气，一看到这不成样的弟弟爬在自己床上一阵捣腾，怒火腾地就上来了。

四方脸吼道：你在干什么？

臭蛋的身子抖了抖，明显是吓到了，但是身为这个家最不受教，最厚脸皮的人，他也有付包天的胆。

臭蛋只停顿了一下，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说：哥，你这回都带什么回来了？放在哪儿了？

四方脸差点没气坏了，他一步上去，一双大手像钳子一样，一手提溜臭蛋后脑袋，一手提着他的裤腰带，就这么把他家猪仔子一样提了起来。掼到地上去。

臭蛋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当下就嚎啕大哭，还娘啊，奶奶啊地叫。

四方脸气疯了，冲他吼：给老子滚出去。

这时三角眼和三个女儿都赶来了，三角眼看到哭得死去活来的臭蛋，心疼死了，她冲四方脸叫：你吼啥，把你弟吓的。

四方脸更生气了：什么玩艺儿，都说了多少次了，不要乱动别人的东西。不长记性。

三个姐妹更多的是在看热闹。

三角眼说：什么别人，你是他哥，他是你弟，你们是亲兄弟，又不是外人，怕啥？

四方脸气得脸都白了，像白吐司一样。

但他知道母亲的性格，所以他理智地住嘴了。

三角眼还是安抚臭蛋。

臭蛋趁机告状说：妈，哥这回什么都没带呢。他啥都没有带回来给咱们。他自个儿全吃了。

四方脸一听，刚压下的火又上来了：给我闭嘴！

四方脸在部队是当带“长”的军官的，那吼的声音可比家里人专业多了，又怒又威的。

臭蛋这下子是吓傻了，连三角眼也没话了，三个妹妹更是大气也不敢出地缩在一边。

三角眼毕竟是四方脸的妈，她过了一会儿才讷讷地出声：你弟弟只是饿着了。

饿着了，他有饿着的时候吗？四方脸瞪着臭蛋。

三角眼试探地问：你这次真的什么也没带？

带了，四方脸特别没好气！

在哪儿，在哪儿？又是臭蛋叫起来了，小眼四下乱瞄。

三角眼拉了拉小儿子，把他拉到身后，然后轻轻地问：东西呢？

送人了。四方脸更没好气了。

送人啦！哇……臭蛋又哭起来了。

这，你这孩子，那么多东西，怎么随便送人了，送谁了？三角眼着急了。大儿子每次回来都带的食品和一些日用品，是这个家必要存货，也是炫耀资本。

送柳叶家了。四方脸想起昨天的那顿饭，太感慨了。

啥，全送她家了？她不是不要彩礼么？三角眼惊叫起来。

人家客气是人家的事，我总不能连脸也不要吧。四方脸难得地对母亲吼了。娶人家闺女，上门订亲，礼都不带像话么？

三角眼也觉得理亏，但又不甘心：那钱呢？

四方脸的津贴也是这个家庭后备经济的重要来源。

买东西送人了。四方脸生硬地回答。

不消说，肯定是送柳叶眉了。

三角眼嘟哝道：说的好听不要彩礼，这不都赚了么？

四方脸一听，头都大了。但他实在没力气和母亲争执这种婆妈事。

他冲她们叫：都出去，没什么东西了。

三角眼带着儿女走了，三个妹妹和臭蛋哀怨的眼神往四方脸的行李上扫了又扫。

四方脸重重把门锁上。然后躺回床上。

一种沉重的无力和悲哀向他袭来……

恰巧的是，四方脸有个同乡也是探亲回来。带来了四方脸盼得双眼生花的证明。

四方脸当即立断地赶去柳叶眉家，这次同行的，除了三角眼之外，还有臭蛋！

三角眼一进门就叫了柳叶奶奶一声“姑”。然后亲热地拉着柳叶奶奶问长问短的。

臭蛋则骨碌着眼睛四下张望。

柳叶眉一听这回是来打证的，羞红脸躲回房了。

柳枝带着弟妹们招呼着臭蛋。

柳枝听幺蛋说臭蛋的丰功伟绩，早就想找个机会整他一下了。

柳枝和臭蛋说：弟，要不要去楼下玩，下面长了好多果子，我们去摘吧。

臭蛋欣然应允。

大番薯和四方脸聊得很投契。

小红苕在厨房里挥汗如雨的。

一切都在顺利地进行……

这厢，柳枝高高兴兴地领着一拖小孩子们去玩。

柳枝是个辣丫头，也很有心计的。

柳枝和弟妹还有臭蛋说，这会子无花果熟了，谁要吃无花果？

五支小手举得高高的。

柳枝一看，臭蛋这小子把两只手都举上了。

NND熊。柳枝心里暗骂着。

脸上却笑着说，臭蛋来我们家是客人，客人要多吃一份是不是啊？

是~二个妹妹应得很大声，幺蛋很小声不甘愿地应着，一边眼巴巴地瞅着不远处果实挂满枝头的无花果树。

在柳叶眉家楼下，种了不少无花果树，这时正是成熟的时候，沉甸甸的果子垂着，只要一摘下一颗来，白白的乳液就会从摘口处溢出来，像牛奶一样光润可爱。

掰开无花果，咬着香甜丰润的果肉，是上好的零食。

臭蛋看到那么多无花果实，口水都下来了。

柳枝嘿嘿地奸笑着，向两个妹妹使了个眼色，幺蛋还含着手指看着无花果哩，怎么能注意到姐姐们的眼光流转？

臭蛋迫不及待地说：快快，我们去摘嘛，去摘嘛~

这边柳叶奶奶正和三角眼聊得火热哩。

三角眼是拼命的赞着柳叶奶奶命好，一家子和乐团圆的，太有福气了。

老人家是最爱听这个话的，三角眼的嘴可厉害着，把柳叶奶奶哄得连心花儿也开了。

正在此当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四方脸的凭着长久以来积累的敏感，觉着，肯定出事了。

大番薯皱着眉，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小红苕叫着：这谁家人呀，走路不分轻重的！

正在此时，门突然被打开~

来者是住在大番薯家楼上的大水牛，人如其名，壮硕得像只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