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终于在近11点的时候结束了，来到外面，满大街仍是流光四溢和熙攘的人群，宣告着这个西方的节日在东方土地上的欢腾。同行人中还有建议继续去K厅或者酒吧的，我实在不想再跟着，偷偷地扯了一下石飞的衣角，他转头示意我不要节外生枝，我按捺住不满，默默站在一旁。一群人中也是意见不一，头头还特地走过来问我的意见，我望望石飞，他正跟着几人抽着烟说笑，我只好假意笑着回答说我随便。在最后他们终于没有达成一致而决定就此结束回家时，我心里不由舒了一口气。

等到回到小区，大家各自分手，我跟着石飞上楼回来的时候，压根就没有注意到石飞早已收敛跟他朋友在一起时的热情和笑容，而只顾将自己的感受倾倒出来：

“这样的表演，真是没意思透了。”

石飞没有吱声，似乎没有听到，我又自顾说道：“整个一个低级趣味。”

“你有趣味，你高雅，行了吧。”石飞突然冲着我发起脾气来。

“你什么意思，我是说节目，又没有说你。”我一楞，立马也来了火。

“你看看你自己吧，整晚上就拉个脸，不就是个乐子吗，就你清高，别人都是傻子？”石飞冷语斥责。

我一下子委屈得无以复加，“我什么时候清高了，我本来就不喜欢还非要装作喜欢？我又没做声又没有影响别人你还要我怎么样？再说，我本来都不想去是你非要我去的。”

“是的是的。是我自己多事。”石飞狠狠地甩出一句便不再说话了。

想到继续争辩的后果，我接下来滔滔不绝的话便又咽回了肚子里。

一晚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85.

假期还有好多天，想到跟石飞无端生出的一场争执，我不禁又有些后悔，早知道还不如留在妈妈家不回来呢。

身体已经完全恢复，日子也复归平淡。白天石飞去上班，我也会出去买回一天的菜，做一顿，吃两顿，其余的时间基本就窝在家中。石飞有时候回来吃，有时候也没有回来。回来吃饭的时候，两人间也只是寥寥几句交谈，圣诞那晚的不愉快似乎已无声息地过去，但我却觉得跟石飞之间又平添了一层看不见的膜，两人看上去没有什么矛盾，却基本没有话讲。石飞在家的时候少，他总像是很忙，我也无力去多管，将自己封闭于自己的世界中，等待着假期一天天地缩短。

一日在家中打开MSN,有未读的邮件，看看发件人是村官，便点开来看。

这封信一改村官往日的淡定和从容，没有实质的内容，只有几段似乎触景生情的感叹，低落的言语中竟充溢着苦闷和颓丧。我反复读了几遍，有点懵的感觉，看看日期，正是村官打电话给我的第二天，联想到村官这一连串大出意料的表现，我认定肯定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便急急地抓过手机，准备发短信问他的情况。

还在按着键的时候，电脑上村官的头像亮起来，接着他的信息过来：

“你老家可以上网？”

我放弃了短信，回复他说已经回到自己家中，问他出了什么事。

他有些犹豫要不要讲，我劝慰他说自己曾蒙受他的指引和帮助，一直都遗憾无以为报，如果他有何不顺，我即使不能给予实质性的援助，最少也能够提供精神上的支持。请他像曾经当我的一位听众一样，允许我也当一回聆听的伙伴。

村官沉默许久，终于开始说起来。

他说不久前刚回了老家一趟，在老家看到的情景令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原来村官家中兄妹众多，他排行最小，但学习最好，一家人含辛茹苦供他读书出来，毕业工作时，村官曾经发誓要好好报答家人的养育之恩，谁知道一晃多年，虽然微有成就，但是在面对兄姐家中一如既往的贫苦和子女读书就业的困难的时候，他由衷地感到自己力量的微薄和无奈的痛苦。

村官在以前跟我的聊天中，曾提及他所做职务需要怎样的洁身自好，而同流合污和腐败堕落又是如何的易如反掌。不过，凭借自己的信念和坚持，虽然常在河边走，尚能做到不湿鞋，虽不可避免地导致树敌和清贫，但能够以工作上的建树和自身的清白而聊以自慰。

村官说他其实不是一个适合当官的人，他的小家也可以甘于清贫，但是回到老家，父母兄姐的期盼，让他感到了肩上的重担，反观曾经的洒脱自得和自以为是的成功，他忽然觉得充满了讥讽之感。而工作环境中沆韰一气的歪风邪气，也在他前行的路上制造了重重阻碍。道不尽的孤独和疲惫，村官说。

我从来的印象，村官是一个对事业和生活都充满智慧和游刃有余的人，他的思辨常常令我叹服和仰望，从来都不曾想到如他这样的人也有着困苦和烦恼，而他所讲述的事情又的确不是我这样平凡女人的螳臂所能撼动丝毫的，所以在听他说这些的时候，我忽然也就跟着产生了无能为力的沉重感，半天都不知道该找些什么话来讲。

感觉到了我的沉默，村官很快又恢复了以前的轻松语气，他半是玩笑半是道歉地说：

“你看我都说些什么，平白地把这些烦扰带给你，别去管它了，人老了也变得唠叨起来。”

“你不老啊。”我马上说。

听我这样说，村官哈哈笑了一声，似乎开心，似乎又不以为意。

我问村官他的这些话有没有跟他爱人说呢，村官说从没有讲，说不忍让家人跟着一起烦恼，也不忍打破她们母子的安宁。

“但是作为妻子的话，如果你不开心，她应该会感觉到的。”

“不好的情绪我不会带回去，我在家里很开朗，可以跟儿子玩的很闹腾。”

我想象着一副温馨的三口之家的画面，妻子在厨房忙碌，丈夫带着儿子嬉戏，不觉就说：“你爱人一定很温柔娴惠吧。”

“是啊，她基本属于夫唱妇随的类型。”村官并不太多地提及他的老婆，但是每次提起，总能感觉到语气中的怜爱和赞赏。

我由衷地表达我的羡慕，说以他的能力和人格魅力，工作上的困难也会是一时的，况且有这样幸福的家作为后盾，完全可以放手去打拼。

村官感谢我的鼓励，但我听得出言下之意，要达到理想，谈何容易。

我又断言说以我对他的了解，无论周围是怎样的风气，他的执着和坚定足以支撑他在淤泥中处于不染的境地，村官说他很感动，叫我不要担心，有所为有所不为，他很清晰。

这一次的话题让村官在我心中的形象从以前的高大平板变得立体鲜活起来，再跟村官说话的时候，我也不自觉地将目光从仰视拉到了平视的距离。以前作为长者的村官渐渐地模糊，而作为朋友和知己的村官则越来越鲜明。聊天的时候，语气和用词也不再那样拘谨，有时候还放肆地开他的玩笑，村官也不生气。在苦恼和低落的时候，村官也不对我刻意掩饰，甚至很乐意说给我听。我知道他并不是真的会指望我能够出谋划策帮他解决问题，只是恰好碰到我这个还算善解人意的诉说的对象，提供了一个去处以缓解心中的压力。

村官说跟我说话感到很轻松，我说我也有同感。然后就感叹人与人的不同，跟他可以畅所欲言，而跟石飞说不上三句就开始火星四溅。跟村官的聊天，并没有背着石飞。有一次我在上网的时候，石飞就站在我身后看我们聊了一会儿，当时正跟村官谈论一则新闻。我主动跟石飞讲了村官的职业和背景，说他对许多问题的分析和看法令我很受裨益，我跟石飞说他如果有相关的问题，也可以跟村官讨论讨论，石飞不屑地转身离开，说他没有什么问题。然后又说我现在既然在调养身体，就要注意休息，不要一天到晚都坐在电脑跟前。

我心里想，你成天几乎见不到个人影，我不坐电脑前面坐哪里？但是嘴里却没说什么，还是顺从地把电脑关掉，想想没有其他的事情，环顾家中，已经几天没有做卫生，便开始打扫清理。石飞躺在沙发上看碟片，一点都没有起身给我帮个手的意思。我心中苦笑一声，用电脑的时候要我休息，干活的时候怎么想不到要我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