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半小时,楼下的大门口,仁兄保持着五十公分的距离,一副坦白从宽的模样,温言软语:错了,不犯了,开门了,快哭了!
三八二十四,罚他爬了这么多楼,再大的气也消了:)
八楼的花园很大,仁兄啃叱啃叱地从市里买了个双人秋千回来送我,感动得我一塌糊涂,认认真真给他拎了一个月的电脑包。
屋子正在航空线的下方,每晚,有夜航的班机轻鸣着飞过头顶,墙脚的紫薇总是开得异常繁茂,狗狗在木瓜树下懒懒的趴着,窗内一灯如豆,有柔缓的音乐在响。
那是恋爱时最最温馨的时刻,依偎着,说说风月,聊聊往事,数数星星,很满足。
仁兄不爱甜言蜜语,并非不会,而是不屑,他把恋爱时的情话当作是种男人的承诺,轻易不出口,说了便一辈子都生效,这点,我深信不疑。
印象最深的一回,是他从菜场采购回来,拿着一束半开的荷花,递给我:下半辈子,我苦,你跟着我吃糠咽菜,我好,你跟着我荣华富贵。
从此,以他作为我一世可以放心依靠的男人。
只是可惜,搬离广州时,那个双人的秋千,没地搬,留在了旧屋的阳台上。
一帮人去骑马爬山,爬到半山腰时,无路可走,我怂恿大伙从凸出的石崖上翻过去,仁兄瞪我:见过淑女是骑在石崖子上或者挂在树丫子上的?
俺冲着他扭扭腰肢:愿意!管不着!
再去马场,仁兄初学骑马,跟在向导的马匹后面跌跌撞撞的扮纵横沙场状,偶则被黑心的马主引到另一端的空地上,威胁说不给八十大元就留偶一人一马在原地,不负责牵引。
原本就挑了匹中看不中用的劣马,高大膘捍的身胚却只会原地乱蹦,留偶一个人,非得给颠晕摔昏不可,但又不肯妥协,于是僵持,两人一马,大眼瞪小眼,定格在那里。
等了半天,仁兄骑术有点长进,拍着马从旁边跑过,偶赶紧放开嗓门喊他:别跑,等等我!
仁兄在马背上冲我扭扭腰板:愿意!管不着!
散步回来,一进家门磊子便兴冲冲地往房间里冲:爸爸!爸爸!
翻开识字卡片,磊子凝视着萍果或者葡萄,嘴里喃喃自语:爸爸!爸爸!
电话铃一响,磊子便扭着身子往话机方向奔,边跑边挥舞小手:爸爸!爸爸!
之前无论怎样跟磊子爹形容磊子每天喊爸爸的频率远远高出我的承受限度,磊子爹都一副姑且听之的表情,直到某天清晨,磊子爹出恭过程中,隔着门听到儿子一声声深情的呼唤,才终于相信这是真滴,的确是真滴。
磊子爹一改平日时半小时不离坑的恶习,飞快奔将出来,激动得语无伦次地冲儿子伸出双臂:宝贝!磊子!爸爸在,让爸爸亲亲,亲亲我的心肝儿子!
磊子先是愕然,然后拚命挣扎,然后嘶扯着嗓子边哭边冲阿姨求助:不要他!不要他!
磊子爹摔门出去前,在小黑板上留下四个大字:叶公好龙!
带磊子下楼跟跟邻居家的瑶瑶姐姐一起玩,
尽兴了,回家,等走到楼道口,我跟瑶瑶外婆放下小孩,各自掏钥匙开门时才发现:
瑶瑶挤在我身前,迫不及待地推开门往我家里冲,
磊子动作快,没待瑶瑶外婆回过神,小祖宗已经在屋里转了一圈,基本把邻居的户型结构研究清楚咧!
凌晨两点,喝完奶,闭上眼睛不到十分钟,磊子临时决定不睡了,翻身拖着长长的睡袍从俺身上爬过去,下床,走到门边,咣铛咣铛扭门锁。
一是担心强行把他扯回来,他的哭叫声将会惊动全小区的保安,二是他那睡袍足有半米拖在地上,象十七世纪君主的长麾,君主不会因为踩到长麾的下摆而摔跤,但磊子会。
迫于无奈,在千呼万唤不回来的形势下,俺三更半夜单脚踩在床尾的栏杆上,把身子使劲缩到书柜侧面窄小的空隙里,柔声唤磊子:妈妈呢?快找找妈妈在哪里呀!
磊子踮踮脚,抬眼看看对面的大镜子,头也不回,冲着镜子里暴露无遗的磊子娘嘿嘿一笑,继续咣铛!咣铛!
讪讪地从床尾出来时,俺满腹懊恼:谁说可以小看一岁宝宝的智商滴?
小祖宗爱出汗,睡觉时又爱把汗脚丫子支愣到我鼻子前让俺闻,一次,在闻过第N遍后,俺把他的小脚丫往他鼻子前一塞:自个闻闻,臭不臭?
小祖宗咯咯大笑完,翻身睡觉了。
没想到第二天午睡之后,我进房动作慢了一点,磊子等不耐烦,自个把脚丫子抓起来放在鼻子边,先闻左脚,再闻右脚,最后小腰板一挺,自己边笑还边摇头,估计他也薰得差不多了吧:)
到现在,睡醒了,不闻闻脚臭,磊子一般来说是不肯起床滴!
俺病了,躺在床上,菜饭不思,为了给我调节口味,磊子爹操起钱包去了菜场。
昏睡中,被外间叮铃咣囔的巨响给震醒,以为隔壁搞装修,喊磊子爹,没人应,自个昏沉沉爬起来去厨房关纱窗,门一推,整个人一趔趄,气势汹汹的辛辣油烟扑面而来,迅速迷住双眼,立马狂打喷嚏,烟雾中依稀见着磊子爹咬牙切齿地挥舞铲子,跟俺家那口可怜的铁锅近距离肉搏,跟看皮影似滴云山雾罩,跟看歌剧似滴昏头转向。
逃一般进到里屋,关紧门,盖好被,边打喷嚏边数数:五、十、十五、二十、——%(*)*(——+!
吃了三个虎皮青椒,五口酸辣土豆丝,用两小时清洁厨房。
俺爸俺妈第一次来深圳陪我们过春节,老公宣布:全盘承接年夜饭工程,只需临时招聘两名短工帮手即可。
俺那平生不下菜场不进厨房的老妈一时兴起,投笔从戎,率先报名。
第二个报名人选,俺家婆说啦,谁跟她抢她跟谁急!
据不完全统计:年夜饭项目组共集体外出采购四次,临时查缺补漏N次,大年三十清早,俺老妈起床第一句话是:我想辞职!
辞职申请被拒绝后,老公详详细细安排了所有的筹备工作给两临时工,细节包括把蒜剥好剁细,把油壶灌满了放在灶台边,把厨师的零食放在微波炉上。
从上午八点到下午四点,老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临时工猫在厨房里没有露面。
等俺老妈跟婆婆捶打着腰骨从厨房一步三移出来时,老公施施然系上应他要求已清洗干净的围裙,批评:动作太慢,工作粗糙,拒付工钱。
两妈一点脾气都木有。
估计大厨都有一手不外传的独门手艺,老公用力关上厨房门时,也是这个派头:约法三章,谁也不准在这期间进厨房。
于是俺们看电视,于是俺们磕瓜子,于是俺们认认真真地倾听厨房里震天的响动,于是俺们坐在满是烟雾的客厅里感叹现在的抽油烟机质量真不过关,于是俺们顺理成章地饿了,听到肚子咕咕叫了。
于是,¥…………**——)老公打不开厨房的门了。
一年365天,天天开关自如的厨房门,在老公唯一一次的下厨过程中,打不开了,拎、推、踢、起子撬、锤子锤,把手都已经掉在门上,也打不开了。
一个厨师以及N盘佳肴,六个饥肠漉漉的食客,隔着一扇坚固倔强的木门,在大年三十春晚的序曲声中,僵持,再僵持。
好在人定胜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