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这天想到很多以前的事情，上小学的时候爸爸总爱在周末带我出去玩，每个周末都去一个不同的地方写生，画的画他都帮我存着，一棵棵白菜，一只只蟋蟀，一栋栋房子，一张张人脸，一朵朵牡丹。妈妈那时候总是加班，有一次周末他们单位的人又来接她去加班，我当时只有六、七岁吧，我就跟接她来的人说，你们想把我妈妈累死啊。妈妈说，当时我的这句话，他们同事都传开了，都说她的女儿太逗了。我从小就挺混不吝的。后来读书，我也挺努力的，不过不是为了什么远大的人生目标，而只是因为每次都想排名排在前面看着好看，而这件事情通过努力也可以达到。当然还有平淡却又无比珍贵的大学生活，我初恋的那个男孩，和后来上班后加班时候公司里的一排排明亮的灯。

古人说三十而立。对男人来讲，好像三十岁是个重要的转折。对于女人来说呢？花在脸上的时间和金钱要更多了，从这点上来说，应该是更重要了。

晚上十点多的时候，江涵打来电话，问我是不是睡了。我说时间还早，还没睡，我想让今天过得慢一点。他说，这次的花送对了吗？我说，一般吧，我妈特喜欢，我就留给她了。他说，那下次跟你爸妈一起吃饭的时候，再送一次给她，你在边上看着，可别着急啊。我说我不急，我跟我妈抢什么啊。实在不行，就自己去莱泰批点儿呗。他说，行啊，下次要去批，就告诉他，他也顺便批点送人。

“现在准备睡觉了吗？”

“不困呢，还不想睡。”

“那咱们去后海坐坐。”

“行啊，你坐飞机回来，我们后半夜去吧。”

“我就在你楼下呢。”

“呵呵，我就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

我微笑。

会不会跟江涵在一起我不确定，但这并不妨碍我跟他继续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我们都不介意彼此仍然想给自己保留的那么一点点个人空间。胡更也仍然是我的老板兼朋友，他对我的工作能力全方位肯定，也同时给了我更大的自由发展空间。章放一切都好，米娜也去了加拿大，最近好像怀孕了，给我发来了他们的照片，章放胖了，米娜依然一脸灿烂的笑容，只是又多了那么一点点母性的味道。

有时候我想，我可能还是会结婚吧，但是既然没有赶上三十岁这个大限，我就不用那么急赤白脸地上赶着谁了，虽然上赶着谁从来也不是我的性格。

新年的时候，我决定停下来，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去考试，然后申请了学校，我从新做回了学生。

我一个人的时候会想，不好的事情是时间没法倒转，再也没法回到以前的某个时刻，去修改错误，但是好的事情是，以后的日子还在手中。三十岁以后，我会提醒自己不再跟自己较劲，虽然我还是会努力，会上进，会为自己打气。但是我再也不会矫情，再也不会粗暴的伤害自己和伤害别人。

这就算是一个给自己马上要埋葬的青春的墓志铭吧。经过了这些事情，我才明白了其实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也只想做一个普通人。

这个冬天有多冷

（三十八）

回到久违的北京，周遭的一切那么熟悉，可又显得那么陌生。行李车是新的，航站楼是新的，人也好像都是新的。早上五六点，从三号航站楼出来，看到北京欢迎你之类的标语，觉得自己错过了奥运会那场盛宴，有点可惜。一下飞机，就看到雾气蒙蒙的北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厚厚的烟味。我知道其实那不是什么烟味，是被老外们说来说去的空气质量问题。不过我知道过几天就好了，就不会再闻出什么烟味了。所以你说人的适应能力有多么地强，扔到哪儿都能活。而且只要你想，还都能活的挺高兴。

上次回来是三月，北京乍暖还寒的时候，到处光秃秃地一片。这次回来又是这样，总是错过北京的好季节。

在飞机上坐在我后面的几个美国人一直说个不停，尤其是快下飞机时，他们为了是不是要先过immigration讨论了好几轮，因为他们要转机去上海。国航的空乘，经过了一场奥运会的洗礼，英语还是没怎么提高。双方说了半天，后来我听到那个态度特别和蔼但长的不怎么好看的空中小姐说，她觉得要先转机，然后再过immigration。我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后来下飞机的时候，回头跟他们说，还是要先过immigration，因为这是你们入中国的第一个口岸，这肯定是第一件要办的事情。几个老外也纷纷觉得我说的有道理。现在想想，希望我说的是对的，别害的他们瞎跑轮窜的。

爸爸妈妈都知道我今天回来，但是因为到达北京的时间是早上五六点，所以我没让他们来接我。其他的那些狐朋狗友，我也不想麻烦人家起个大早跑趟机场。我想让自己静静地回来，就像我那时静静地走。

推着行李出来的时候，看到一群一群和我一样的灰头土脸的人，我觉得我回家了，这回是真回家了。

突然，在人群中我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是他，这小子还是来了。他在人群外，见到我，冲我特得意地挑了挑眉毛，然后就跟着我走，一直走到没有护栏挡住的地方，什么也不说，只是轻轻地把我抱在了怀里。

然后说：“看，没人要，最后还得是咱祖国人民不嫌弃你，收留你吧。”

我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了，嘴上可是不服软的：“对，我南霸天又回来了。快把变天账拿出来抖抖。”

跟他一起到了停车场，看着汪涵把我装了瓶瓶罐罐化妆品沉得要死的行李放进后备箱后，我坐到了副驾驶。他边系安全带边跟我说：“还真把我当卸货的了，看着？不放心？不带这么心理阴暗，不信任人的啊。”

我笑着说：“怎么会？我是怕你老胳臂老腿的，伤了筋动了骨，跟你爸你妈不好交待。”

“你还别说，最近不喝三聚氰胺的奶，我确实觉得这胳臂腿不得劲了。”

“你就贫吧你。”

“呵呵。”

我回家了，回家的感觉真好。

(三十九)

几乎没有什么时差的感觉，我只用了3、4天就完全调整过来了。这样说来，我跟那些整天在天上飞来飞去的“空中飞人”——所谓的商业成功人士还是有几分相像的，怎么折腾都能该吃吃，该睡睡的。我真是非常有潜力的一股啊。

胡更给我打电话，说知道我回来，想跟我吃个饭。

我知道自己不在的这一年半里，公司变了很多。很多他的新亲信被纷纷扶上马，那些花枝招展的女子们，各显其能地向主子献媚。越来越理解后宫佳丽三千，却能独被取的那一瓢有多不容易。想来，我也曾是那一瓢之一啊。只是物是人非了，要想让老板重新赏识，我要花时间和找机会证明自己了。

跟以前的同学和朋友打电话，他们都说自己的公司的氛围很差，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因为没有业务。

这一年，按理说胡更的公司赚了不少钱，新业务蒸蒸日上，上半年又开了两家分公司。我走的时候北京公司已经有400个人，回来时居然在编的已经超过700人，还不包括分公司的几百号人。北京公司又扩租了两层楼，走在公司里有一半的人我都不认识。这种感觉挺可怕的。公司还招了很多所谓的海归，他们原本来自五湖四海，却都为着同一个梦想远走他乡，最后又舍弃了国外的洋车洋房，回到了祖国。我，作为一个也稀里糊涂地到世界最发达资本主义国家逛了一圈的中国人，听着他们带着大碴子味的英语，和一说到中国政府不透明的这个那个就撇嘴的样子，不禁在想胡更招来这些CostCenter是为了什么？

那个遥远的国家出了事，终于还是殃及到了我们这池鱼。几个朋友说，国内的经济在国庆之前其实还好，单子一个一个的签，根本不用怎么谈价钱，坐着就有客户进来。可是国庆后，雷曼倒闭，一下子单子就都不见了，说好的那些项目也都无限期Pending了。其实我知道，美国从年初各大公司就开始裁员了，当时还觉得中国真是一枝独秀啊，想想那时可能还有奥运什么的撑着，而且中国不像美国，任何市场的消息都非常透明，所有的反映都非常迅速。总之，我真是找了个好时间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