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种高债务的人做生意最怕的就是风险。能做的也只能是小本生意了。
而我白天工作这一性质决定了我只能去摆夜摊。
一想到摆地摊,我心里就瘆的慌。这可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去做啊。虽然曾经有过一段乞讨的日子,可从那以后我过得都很顺畅,也压根儿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去摆地摊。纠结了好几天,我还是豁出去了。这是没办法的事。你不得不去做。既然是非做不可的事,再犹豫也没有用了。
现在还很清晰的记得那个夜晚,月亮格外明亮,那巷道里的路灯也格外明亮,我把批来的小物件摆在弄堂口,便忐忑不安的等待。
走过的行人总是往我这边看,他们或许是感到诧异吧,也可能是不经意的扫视,可就是没有一个人走到我身边来问询。
我整整等了一个小时,依旧没有顾客问津。我内心焦急又沮丧。若是如此,我岂不连本金都赚不回?
我不甘心!
既然走到了这一步,也就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哥你相信吗?我竟然吆喝了起来。
起初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细弱蚊蝇,喊了几遍之后,声音便响亮了。你还别说,我一吆喝,果真有几个客人来光顾了。是几个女生,她们在摊子前蹲下来选了很久,终于相中了一件手饰品。她们每人挑了一件。
拿到第一笔资金我说不出有多高兴,信心陡增,便更有激情的吆喝着。之后就接二连三的有人来光顾了。看着小物品一件一件销售出去,我心里充满了愉悦,暂时把痛苦抛在了脑后。最后等到我决定收摊的时候,我猛然发现女儿郝佳竟然躺在地上睡着了。我一下子愧疚难当,把郝佳抱在怀里,一个劲的对她说抱歉。
其实,哥,今天经历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摆地摊摆了一周之后那些小混混就来找我麻烦了。我吓得浑身发抖。他们痞里痞气的样子,他们各色各样的发型,他们那猥琐的神情,都让我不寒而栗。我尽量和他们周旋,以诉苦的方式请他们照顾。可这些人你越表现的卑微他们越张狂,有一次甚至对我动手动脚,我不得已大声呼救。郝佳也被这种场景吓哭了。好在这些混混还是有点顾忌我的呼救,拿了想要的东西扬长而去。我只有忍气吞声。
混混们第二次来的时候,我便换了一种态度。我热情的招呼他们,主动请他们选他们想要的东西。这一招还是有效的。他们拿了东西便不再为难我。我也想通了,他们拿的都是一些小物件,不值几个钱,权当是交保护费了。
可谁想今天他们竟然相中了这么贵重的物品,不得不和他们理论,争吵,不想,这样的理论争吵引起了你们的注意。
所以,从这个角度讲,哥,我还真得谢谢这些流氓地痞,如果不是他们故意捣乱,如果不是他们对我这么张狂,就不会引起你们的关注,说不定你们就不会往我这边走。你不是说你们要去泡脚吗?去泡脚的地方也可以往另一侧走的。所以,如果我这边风平浪静,你们哪会注意我这种不起眼的地摊呢?而如果你们不关注我,我们又怎会相见呢?你说是不是,哥?
郝珺琪讲完我们分离十八年里发生在她身边的零零碎碎的事情,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三点了。
郝珺琪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也许是郝珺琪悲伤到了极点吧,她的脸色惨白的吓人。
深夜时分,四处寂静无声。偶有汽车在马路上飞驰的声音传来。
我的眼泪无声地流。
在讲述的过程中,郝珺琪几次泣不成声,以致于无法继续她的讲述。我劝她休息,说以后有的是机会,可她不同意,一定要把它讲完。她说她索性一次性回忆完,以后就可以再不去触动它。
可见,回忆,对郝珺琪来说,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郝珺琪在近四个小时的讲述中承受的痛苦绝不亚于我那躺在手术台上做四个小时手术的病人所承受的痛苦。
至少病人在手术的过程中有麻丨醉丨药的“呵护”,而郝珺琪什么“呵护”都没有。
病人在手术过程中可能是迷糊的,而郝珺琪清醒的很。
从而,在讲述完之后,郝珺琪就好像大病了一场。
而我也多次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看房外沉寂的夜空。
心说不出有多难受,情感说不出有多脆弱。你稍稍感伤一点,眼泪便会哗哗哗流淌。
“珺琪,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受这么多苦。我,我真不知道说什么了。”我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哥你别难过,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上天给了我磨难,也顺便给了我坚强。”郝珺琪用手背擦拭眼睛。
“可你要知道,我一直在找你。我找得很辛苦,你知道吗?就像你所预料的那样,我别的地方都没有去,大学一毕业径直来到了阳江。我一直在等待,因为对我来说,你一夜消失,我除了等待,没有任何别的办法了。你可以去华安找我,而我却不知道去哪里找你。我只能在阳江等。因为我笃信,阳江是你的故乡,怎么样你都会回来。可是,毕竟是我的错。哥没有履行诺言,哥没能在第二年暑假去看你。哥一直为此愧疚。哥愧疚了十八年了。”我说。
“我就知道哥会愧疚,我最不希望的就是哥愧疚。我压根儿不会怨恨哥,我知道哥不来肯定有哥的原因。”
“你不当心哥做了城里人就忘了乡下人吗?”我回想起郝珺琪小时候的顾虑。
“我怀疑过,可最后还是坚定不移。我印象中的哥不会。因为,我印象中的哥从来不认为他是城里人。他说他出生在东门,他是东门人。”郝珺琪的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流淌。
我伸出手。接着手在空中僵持,一秒钟后手还是往前伸。我用手背拭去郝珺琪脸上的泪水。
“那年暑假因为父母亲装修学校分配的房子,所以任我怎么求他们,他们都不带我去东门,而我又还没有到能独立去东门的时候,等第三年我们去东门见到的已经是一大片水域了。”我沉浸在回忆里,“朱金山告诉我们,说你和你父亲一夜之间消失了。我真的绝望极了。可是,你知道吗?老村长的儿子并没有死,他只是一时昏厥了。他压根儿一点事都没有。”
郝珺琪瞪大了眼睛:“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父亲坚信把村长的儿子打死了的,所以这么多年,我们始终都不敢回来。要知道,我们为这受了多少苦啊。怎么可能这样?我可怜的父亲,他逃生的这些年里始终都生活在恐惧中。”
“莫不会你回阳江这么多年,你都不知道这件事?你都不曾回东门去看看?”这一回轮到我诧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