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有可能秀丽父母亲在乎的还不是余地寿家里穷。”齐彩虹说。
“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吗?”我随意问了一句。其实对余地寿他们的事我不大关注。毕竟我和他们接触得太少了。
“是他有一个奇葩的父亲。”
“奇葩的父亲?”我有了一点兴趣。
“对啊。他那个父亲是街上出了名的。把父亲的威严做到了家的。”齐彩虹很是鄙夷。
“什么意思?”
“太自私,太懂得个人享受,又太霸道。做他子女真是上辈子做了孽。”
我看了看齐彩虹。和齐彩虹的几次接触,也不见她这么有情绪。
“真的。琪琪不信吗?你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做老子的吗?一天到晚什么事都不做,农活也好家务事也好,一概都不做。天晴天下田下地,他会撑一把伞,到田地里走一圈就回来。农忙的时候,他坐在家门口,一杯茶,一把蒲扇,就像是吃公家饭的人。晒在门口的谷子,有鸡来吃,他都懒得吆喝一声。你说奇葩不?”
我点点头。这样做父亲的的确很少吧。我想起我整天在外挑砖块的父亲。
“好在他的子女一个个都很勤快。可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有一个绝活。”
“什么绝活?”我很诧异。
“几条街上就他一个人会扎龙头。”
“什么龙头?”
“就是正月十五驼龙灯的龙头啊,走在最前面的,高大威武。像龙像极了。”
齐彩虹这么一说我就有印象了。
齐家屯街上的村民每年正月十五都要驼龙灯。实际上是一种板灯,几十盏板灯连在一起,最前面是一个张着大嘴,嘴里含着一个灯笼的龙头,在各个巷道里穿行,像极了龙,便叫龙灯。
没想到这龙头会是余地寿的父亲扎的。那绝对是一个绝活。
“果真奇葩。”我说。
可就在我们议论这些事的时候,一个浑身湿漉漉的连头发都透湿的小伙子跑进了店里。
“礼礼的妈妈呢?礼礼的妈妈呢?”小伙子极为慌张。
“有什么事吗?”我站起身。齐彩虹跟着站起身。
“快告诉我礼礼的妈妈在哪里?”
“在她包子铺里。隔壁。拐过去就到了。”我说。
“就隔壁弄堂里。”齐彩虹补充说道。
小伙子一个转身出了店铺。
我们下意识地跟了出去。看这情况,一定出什么大事了。而且还跟齐正礼有关。
小伙子以最快的速度拐进了弄堂。我注意到,他是赤着双脚的。一路留下潮湿的脚印。
还有血!
“礼礼妈妈,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快,快跟我去医院!”我们走到弄堂口的时候小伙子正将阿姨往包子铺外拖。
“你别拖我呀。你跟我说我礼礼到底出什么事了?”阿姨说。阿姨的一双手粘满了用水调过的面粉。阿姨显然在包包子。
“礼礼的手被炸断了。”小伙子带着哭腔说。
“什么?手炸断了?你说谁的手被炸断了?”阿姨反手抓住了小伙子的手臂。
“齐正礼,你儿子齐正礼的手被*炸断了。”小伙子索性大哭起来。
这真叫晴天一个霹雳。
我看见阿姨的手松开小伙子的手臂,然后顺着小伙子的手臂往下滑,身子也跟着往下落。好在小伙子反应快,他迅速搂住了阿姨的身子,“阿姨,阿姨!阿姨你怎么了?”
我赶忙跑到阿姨身边,双手用力托着她的下落的身体。阿姨浑身无力,好像骨头一下子被人抽掉了似的,软绵绵的。
“阿姨,阿姨!”我摇晃着阿姨的身体。
齐彩虹也过来帮忙。
阿姨回过神来。
阿姨一回过神来立即恢复了她的坚强和果断。她直起身,吩咐我们:“彩虹,你帮忙阿姨去地里把叔叔叫回来。琪琪,你陪阿姨去医院。对了,小伙子,在哪家医院?”
“人民医院。”小伙子说。
“谢谢你,小伙子。你赶快回去换衣服。对了,礼礼应该也是这么湿漉漉的吧,我得给他带几套衣服去。”
“我不回去,我要跟你一起去看齐正礼!”小伙子抽噎着说。
“你最好换好衣服再去,”齐彩虹劝慰小伙子,“这么透湿去医院很不好,再说你也会感冒的。”
小伙子即刻走了。这一定是和齐正礼玩得最铁的。他对齐正礼的感情从他的言行看得出来。
阿姨走去她的楼房。齐彩虹提醒阿姨带钱。我和齐彩虹各自去关店门。
我和阿姨坐黄包车去人民医院。黄包车上阿姨沉默不语,她的眼珠子一动不动。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一个劲地催促黄包车师傅快点。
我们这是第二次去人民医院了。上次齐正礼受伤住院,让我们对人民医院尤其是外科非常熟稔了。这次还是在外科。
手术室在六楼。手术室的门关着,楼道上或站或坐着好几个人,有三个和前面那个报信的小伙子一样湿漉漉的,身上血迹斑斑。还有一个大人。大人身上的衣服也被血染红了。
“你是齐正礼的母亲吧?你来了就好了。”那个大人迎上来,转头对那衣服湿漉漉的三个人说,“你们三个可以回去了。赶快回去换衣服,否则要生病的。”
那三个人如遇大赦般匆忙下楼。他们的年龄和齐正礼相仿。
“我是齐正礼的母亲。您……”
“是我和那三个孩子一起将你的孩子送到医院来的。”这个大人看他模样是个农民。皮肤黝黑。一个很善良的农民。
“谢谢,谢谢!”
“哎呀,太可怕了。我正好去那边看水。这几天总是不下雨,田里的水都干了,”农民说,“就听见轰的一声响。我知道这是有人在炸鱼,所以往河边跑。想捡几条鱼吃。我还没有跑到河边,就遇见几个小伙子扶着一个人往我这边走来。那个被扶着的人的整只手掌都没了,手臂上全都是血。我才知道出事了。”
“整只手都没了?啊,我的儿呀,怎么会这样!”阿姨忍不住哭起来。
“阿姨。”我说。我扶着阿姨的身子。我的心说不出有多难过,却不知道说什么话才能安慰阿姨。
“哎,哎,你千万别哭。这是医院,不能闹的。”农民说。
果真,从过道的另一头走出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他叫我们保持安静。
“现在怎样了?我的礼礼现在怎样了?”阿姨放低了声音。她一脸的泪水。
“我也不知道。医生正在抢救。不过你放心,肯定没有生命危险。”农民说,“那些小孩子不懂得止血。我见了这种情况,赶忙就把一个孩子手上抓着的衣服拿过来将你孩子的手臂一层一层的卷起来,卷得紧紧的。只有这样才可以止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