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莲子身子往后倒,我赶忙伸出双手抱住她。我看见鲜红鲜红的血在吴莲子的胸口汩汩外流,便把手捂过去。血又从我的指缝中迅速流出来。
吴莲子眼睛往上翻,努力捕捉我的眼神,嘴微微张着。
“你这是干什么?!”我心如刀割。
谁都看得出来,这一刀如果不刺入吴莲子的胸膛,就会刺入我的胸膛。
好在王哥没有再度进击。他拔出匕首之后立即转身走出包厢。小年轻紧跟其后。
大家赶忙围过来。
“怎么办,金大,这下可怎么办?”曹水根说。
“还怎么办?赶快送医院呀。”徐铮平说。
“对,立即送医院。”丁莹说。
“大家镇定,请镇定,”我其实内心很慌乱,“听我说。曹水根负责去省师专向吴莲子学校报告,徐铮平去金鹿派出所报案,丁莹负责找饭店老板娘,让他们见证这一事件,储火玉跟我去医院。”
“派出所这么晚还有人上班吗?”徐铮平问道。
“不管有没有人上班,你都要赶去报案。没有人上班也会有人值班。”我说。
徐铮平赶忙往包厢外走。
吴莲子的呻-吟声越来越大。她的脸上汗珠子直冒。
我正要抱起吴莲子往外走,老板娘进来了,她叫来了她老公帮忙。我让丁莹在饭店等候派出所的人到来,老板陪我一起去医院。
出“美食美客”饭馆还不到两百米,我便感觉到情形很不对。吴莲子的气息越来越弱,她的呻-吟也越来越弱。
我赶忙停下来。借助路灯灯光我看见吴莲子微闭着双眼,脸色煞白。
“吴莲子,莲子,给我挺住,你一定要给我挺住,莲子。”我说。
“是啊,吴莲子,你要挺住,你一定要挺住呀,医院马上就要到了。”储火玉哭着说。
“别磨叽了,赶快走吧,医院就在前面。”老板催促我们。
“我不行了,郑启航。”吴莲子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我发现,吴莲子一说话,血涌得更凶猛。
“不要说话,你不能说话。”我赶忙提醒吴莲子。
“不,我不行了。我有话跟你说,你把头……”吴莲子的声音越来越弱。她每说一句话似乎都要用劲全身的力气。
我把头低下去,尽可能靠近吴莲子的脸。
“我爱你。至始至终我爱的都是你。”吴莲子说。
“请你不要说话了,你不能再说话了。”我近乎向吴莲子哀求。
“我的皮箱……箱底,有,有一本,笔记本,那是,给……”吴莲子断断续续。
“是给我的对不?”
吴莲子将嘴略略地张开了一点,眼睛便慢慢地合上,紧接着头耷拉下去,手也跟着耷拉下去。我明白,吴莲子已经呼出了最后一口气。
吴莲子事件前前后后持续了一个多月。
金鹿派出所的干警办案很利索,当晚就将王哥抓住了。接下来取证,审判,量刑,一步一步有序进行,最后王哥被中级人民法院判为死缓。
当然,这当中,王哥的家人做了很多“工作”,无论是和派出所还是和法院里的法官。毫无疑问,他们做得最多的是和吴莲子父母的“沟通和交流”。
有一点可以肯定,王哥一家因此倾家荡产了。
我因为这个机会见着了吴莲子的早已离异的父亲和在铁路中学接送吴莲子三年的母亲。为“五大三粗”的事我挨过这位母亲的巴掌。
做父亲的老实本分、软弱无能,不到五十岁的人,已经两鬓斑白,见到法官时黑黑的面颊涨得通红,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那个做母亲的则截然相反,女儿死了,双唇依旧涂得红红的,眉毛依旧剪得细细的,看上去要比做父亲的小上十几岁。嗓门大,泼辣,和王哥家人吵,在派出所闹,在法院哭嚎,都是她的所为。也亏得有这个做母亲的,派出所和法院的人才不敢太过枉法,让王哥失去终生自由的同时还拿到了一大笔补偿金。
我猜想,这一大笔补偿金或许30%都归不到做父亲的门下。
我们大家因为失去吴莲子内心有多悲痛,无需赘述。伤心不用说,大伙儿对吴莲子的“仗义”行为都颇为惊诧,也因此百般揣度她对我的感情。
所以,曹水根的内心才是最复杂的,因而也最痛苦。
他或许由此看清了吴莲子和他交往的真正目的,也因此理解了吴莲子对他若即若离的态度。
吴莲子藏在箱底的日记本是她的师专同学杨彩莲转交给我的。出事的当天晚上杨彩莲便和她的班主任一起赶到了出事地点,我把吴莲子的原话和她说了,她答应整理吴莲子的遗物的时候将日记本收好然后转交给我。
是一本软皮抄。因为时间长,软皮抄的纸张已经略略发黄。最初的日记内容当中的用圆珠笔书写的部分字迹已经有点发散,就好像浸泡了水而发散一般。
吴莲子的心情全写在日记本里。
日记记录时间前后持续五年多,记叙了她初中和高中的部分生活片段,记录了她期间的感情历程。
现在我将部分日记内容摘录如下:
1984年9月3日
无论父亲怎么哀求,母亲还是和父亲离婚了。
我判给了母亲。所以我跟着母亲到了华安那个母亲叫我叫他叔叔的人家,我也因此从我老家中学转到了华安四中。
到了叔叔家里我才理解为什么母亲会不遗余力抛弃父亲。
母亲看中的完完全全是叔叔的安逸的生活条件。在这么拥挤繁华的市区里,这个我称之为叔叔的人竟然可以拥有一套连同院子在内达300多平米的别墅。
住进这个别墅我才明白“奢侈”的含义了。
而且,母亲一住进来,叔叔就给她买了一辆小轿车。我都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时候学会开小轿车的,更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考的驾照。
所以,当母亲说开小车送我去学校的时候,我还不敢坐。
这一天我明白了,我真正恨的人不应该是叔叔,而是我的亲身母亲。是她的虚荣,她的贪婪,她的物欲,破坏了家庭的完整性。
1984年9月4日
今天是我转进华安四中的第一天。
不想第一天就经历了一段“传奇”,一个叫郑启航的人错把我当成他儿时的伙伴,在课堂上丑态百出,甚至因此被班主任叫家长。
是一个很倔的男孩。就连家长到校,他还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
可不知为什么,我却对他有了好感。
下午的体育课,天热,和我初识的几个女同学嚷嚷着口渴,我便想去小店里买几根棒冰,趁机“笼络”这几个女同学。我正好看见郑启航在下操场的台阶上逗留,便去找他帮忙。上课期间要买一些吃的,都要偷偷地翻围墙出学校买。学校里面没有小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