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酒店和KTV厅隔着一个路口，那三位在前面走着谈得热火朝天，我们三位一路默默无语。小刘大概不明白我“表哥”为什么不敢当面相认，也对我冷淡漠然，只奇怪地看看我，再看看“表哥”，欲言又止。而“表哥”除了偶尔转头对我怒视两眼，一个字也不肯跟我说。
KTV歌厅的灯光有些昏暗，我对这里的环境很不熟悉。小杨倒是在行，她跟于主任说，“主任，咱们来个男女二重唱怎么样？”于主任自然求之不得，打算双双登台。我一路遭受了剑叔叔不少白眼，心里郁闷难耐，于是，我故意当着于主任和吕校长的面，也学着小杨老师“娇滴滴”的语气说，“剑主任，咱们给于主任他们伴个舞怎么样？”吕校长和于主任拍手称好，剑叔叔自然不敢不听领导的话，只好站起来跟我走。。
小杨唱“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于主任唱，“随手摘下花一朵，我与娘子带发间……”,剑叔叔搂住我杨柳细腰，握住我芊芊玉手翩翩起舞，只是搭在肩膀上的另一只手狠狠的捏了捏我的肩膀，直视着我说，“散了，在你们学校门前的小卖部门口等我。”表情很复杂，目光里，有哀怨，恼怒，怜惜……，五味杂陈，无以言表。
轮流上去唱歌。吕校长和小杨老师起哄让我和剑叔叔合唱一首，剑叔叔推辞说，“就怕我会唱的你们梅老师不会唱，”说完，给我递个眼色，暗示我不要接这个茬。吕校长不服气，说，“去年他们刚毕业来校的时候，我们开过联欢会，小梅老师的嗓音可是震惊全场的，剑主任，你随意挑，我们梅老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对不对，小梅？”
因为惧怕吕主任的淫威，我慌忙点头。剑叔叔眉头紧锁，说，“好，那就请你们梅老师挑歌，看看到底是谁兵来将挡。”又是愤而怒视。我心里越发生气，翻来翻去，挑了一首歌给他，说，“剑主任，李茂山，林淑容的《无言的结局》，你会不会唱？”他说，“会，你挑的我什么都会唱。”
我拿过麦克风，他一把，我一把，我故意对着他的脸，和他同唱那首《无言的结局》：
曾经是对你说过这是个无言的结局
随着那岁月淡淡而去
我曾经说过如果有一天我将会离开你
脸上不会有泪滴
但我要如何如何能停止再次想你
我怎么能够怎么能够埋藏一切回忆
啊让我再看看你让我再说爱你
别将你背影离去
分手时候说分手请不要说难忘记
就让那回忆淡淡地随风去
也许我会忘记也许会更想你
也许已没有也许
（83）
从歌厅出来，主宾寒暄告别。区政府那一伙人同路回家，小杨回家住，吕校长也不住在校内，于是，我独自回校。
走近学校门口小卖部附近，剑叔叔早已叉着腰站在那里等。我慢慢走过去，知道会是一场疾风暴雨。
剑叔叔气得声音都有些变了，问道，“说，怎么回事？”我低下头说，“就是吕校长让陪酒，我不敢不去。”“什么叫不敢不去，喝酒，唱歌，跳舞，言欢，陪笑，这是你应该做的事吗？你看你们那位杨老师，跟风尘女人有什么不同？”其实，陪吕校长应酬客人，本来就不是我内心想为，我也是满腹委屈，他如此斥责我，我心里更是难受，“领导让我去我就去，怎么了？”他气急，“领导让你去你就去，有没有点原则啊，领导让你陪上床你也去？如果我不在，你是不是也和你们的杨老师一样表现？”，我震惊！如此温文尔雅的剑叔叔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那一刻，激愤让我完全丧失了理智，我一巴掌朝他抡过去……
他一把抓住我抡过去的手，还想继续说些什么，我奋力甩开他的手，说，“是，我比小杨过而不及，我风骚，我风流，我下贱，我是卖笑陪酒女郎，我不配和你说话，更不配你来管我，我的事情不让你管！”说完朝学校门口跑过去。
剑叔叔紧跟上来，从后面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大声说，“我或许不了解情况，但是我知道你是个老师，就是一个单纯的老师，还有比老师这个行业更单纯的吗？你只管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你真的没有必要为什么领导做些额外的事……”
我挣开他，正面站在他的面前，我想起了去年的遭遇，激动的牙齿发颤，我跟他说，“是，你是政府部门的领导，你人上之人，连我们校长也巴结着你说话，可是我是谁，我就是一只小蚂蚁，谁都可以踩来踩去。在学校，我上着比别人多的课，我上班比谁都早，我见了任何人都毕恭毕敬，我抬着脸子看人，可是，就因为我单纯，我不谙世事，我不会说话，领导就可以明目张胆给我小鞋穿……”我越说越伤心，蹲在地上大哭。
剑叔叔冲过来，一把把我抱在怀里，声音终于温软下来，他着急地问，“梅，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没听你说起过，过年见你你也没说起。”我哭着说，“我凭什么跟你说，你跟我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求你，没有你，我照样能生活得下去，我现在聪明了，学会夹着尾巴做人了，领导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就得了？吕校长不是喜欢给我小鞋穿吗，他不是一手遮天吗？我听他的不就好了。”
“梅，怎么会这样？”剑叔叔痛楚地低喊，“对不起，我不了解内情就埋怨你，对不起……”,剑叔叔紧紧把我抱在怀里。
我大哭！趴在他温暖的怀里大哭不已，他抱抱我的脑袋，又拍拍我的背说，“梅，你从小到大最大的毛病就是自尊心太强，什么事都憋在肚子里，你有事为什么不跟我说，心里有委屈为什么不说，有些事可以退让，有些事必须坚持原则，不能退让，否则，别人会得寸进尺，今天他让你陪酒，明天还不定让你做些什么……”,
我哭着说，“我跟你说，我有什么资格跟你说，你是我什么人？我是你什么人？我和你什么关系？”剑叔叔满脸痛苦，“梅，好傻好傻，你说你是我什么人，你在我心里的位置你不清楚吗？”我咄咄逼人，“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和你远走越远，越走……越远……”
剑叔叔把我抱得更紧，说，“梅，你还是那么单纯，有些事你根本就不清楚，你拿我当亲人好了，最亲近的亲人，夫妻也有同床异梦，也有离心离德，也会分道而行……”
（84）
自从我上次回来找他，一年多的时间了，原因种种，他不断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却一直让我感觉到一种疏远和冷漠，我的心在见到他又与他走远的过程中浮浮沉沉，好像找不到自己。我一直告诉自己要坚强，甚至像小刺猬一样，故意竖起身上的刺去应付他，打击他，可是，心里无时不刻，会蓦然升腾起一种揪心的思念和渴望……
抱着他，贴着他温暖的怀抱，我又仿佛回到那个夜晚。如果不是因为被逼参与吕校长的宴请，或许，我再也没有机会这样靠近他。那一刻，我竟然从心里感谢吕校长的无意所为。
那时候已是深夜，街上几近没有了行人。他拉着我坐到人行道上的连椅上，还是初春，寒气袭人。他帮我戴上羽绒服上的大帽子，又给我系上最上边的那颗纽扣，使劲裹了裹羽绒服，然后，把我拉进怀里，抱紧。
我躺在他的怀里，仰着脸看他迷蒙的脸和夜灯下闪着亮光的眼睛。他不说话，也不低头看我，深邃的眼睛注视着远方，萧条的树木上只有干枯的枝条，寒风掠过，打着哨声，让人越发感到一种荒凉和冰冷。
我再抬头，却看到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脸，还是十几年前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温柔似水，似水温柔,眼底充盈着万千爱恋……,我也脉脉地看着他，就像小时候，在老家的院子里，在小河边，在老槐树下……,那两颗纯净无杂的心，两对含情幽深的眼，可以肆意纠缠……
许久，他低下头来把脸靠在我的脸上，低沉地说，“梅，这辈子，老天负我，下辈子，我不负你。”说着话，眼泪滴在我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