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夜里做梦，梦见蒙蒙被人拐卖了，我辞职，一个人天南地北去寻找，一路走一路哭，一路上认了很多别人的孩子当成是我的蒙蒙，每一次看到蒙蒙的小身影的时候，走过去才发现根本就不是，就像一个在沙漠里寻找绿洲的人，看到的始终是海市蜃楼，最后渴死在寻找的路上。

醒来以后，吓了一身的汗，想到若真的从此再也没有蒙蒙的消息，我不知道自己会否还有活下去的支撑与勇气，心底里那种强烈的，想要与蒙蒙生活在一起，想要每天看见他健康快乐地生活着的那种决心又再次地冒上来，就像离婚时的那样坚决和不容妥协，于是，我周末乘车回了市里，去找老太太，我想跟她要回孩子。

我在市区已经没有落脚点，原来的租处，在我到县城上班以后不久，肖树就陆续地帮我搬运去了我的仅有的一些家当，后来我回城打扫过一次屋子，整理干净之后将钥匙寄给了在苏州的房东夫妇。

他们春节前回来时，曾经打过电话给我，说屋内设施没有什么损坏，让我去拿租房时押在他们那的几百块钱的押金，但是我那时候正带着蒙蒙，不想来回奔波，就说先放着，我有空再去，然后这后来就生了这么多的事，就一直没有去拿回那几百块钱。

所以我回城的第一站，是去了房东那里，拿了那几百块钱，然后去商城给蒙蒙买了一款摇控汽车模具，给周海他老爸老妈捎上点营养补品，我就去了他们家。当我坐在出租车里往他们家方向驶去时，我看到立在道路两侧的那些法国梧桐，还有路灯杆子，它们都没有变，还是从前的样子，然而我变了，与我有关的一切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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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周家的时候，竟第一眼先看到了周海的新妻子，她的肚子包裹在春衣下面，有些隐隐的凸出，不是很明显，看见我的时候，倒是有几分笑得很热情，而且是不做作的热情，令我竟有些感动，不管怎么说，人总是喜欢看到笑脸的，我也不例外。

我知道周海他们并没有搬去我们原来的婚房，因为他新妻子的怀孕，需要他们家人的关照，所以乐得和老人们住在一起，享受照料，原来的那幢房子空搁在那里，“先去去霉气”，这是老太太说的，她总觉得离婚的房子，有霉气。

蒙蒙在看到摇控汽车模具的瞬间，眼睛闪闪地亮了一下，嘴巴甜甜地叫了我一声妈妈，然后跑过来拿了模具自顾在客厅里玩起来。我看着他明显比去年高了的小个头，和依然稚气粉嫩的小脸，满心里说不出的疼爱与怜惜，脑子里暗暗盘算着怎么跟老太太开口，让蒙蒙回到我的身边。

我进房间找老太太，我说我想跟你单独谈上几分钟，关于孩子的。她看了看我，没有说话，沉思了一会，她说道：“是想要回小安，还是想说要我好好照顾小安，以后再有了孙子不要有轻重偏爱？”听了这一句话，我真的很服老太太，人生这么多年的雨打风吹，已经令她阅人如X透视般的清晰，不带含糊。

我镇静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说道：“我考虑了一下，孩子还是跟我吧，周海的妻子也快给你生孙子了，再说周海大哥家还有孩子，对于你来说，小安不是唯一的，但是对于我来说，他是我的唯一，全部，我希望他以后能够生活在我的身边。”

老太太没有说话，低着头坐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她说：“这事我前段时间也考虑过，不管怎么说，小安到底是你生出来的，真要一辈子不在你身边，多少有点不合适，再说他们又快再生一个了，我们毕竟年纪大了，精力也有限，怕照顾不好，或有偏爱，到时候落人口舌。”

“但是年前的那件事，令我对你照顾小安的能力表示怀疑，说实话，我希望是你亲自带孩子，不要放到乡下去，那毕竟有河有坎的，既不安全，也不利于以后的教育，但你显然不可能全心全意照料他，你是一个工作狂，我了解，小安已经没有父爱，如果母爱再那么马马虎虎，他会很委屈。”

我一直对老太太有着一些看法，尽管后来她的生病，令我对她因为同情而削减了对她的恨意，但并没有根本上消除我对她的成见，但是这一次，她的这一番话，令我彻底地原谅了她所有的从前，作为一个母亲，一个护犊的长辈，她同样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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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她的最为自私的一面，体现在对待子女的问题上，她的最为伟大的一面，也是体现在对待子女的问题上，老太太曾经因为护着周海，而令我对她憎恶万分，然而现如今当她护着的是蒙蒙时，我却不免对她感激万分，或许这就是母性，我们都如此而已。

我不想对老太太说一些信誓旦旦的表白，证明我会全心全意精心细致地照顾好蒙蒙此后的生活，因为我是他的母亲，我不需要对旁人许下承诺，我只是很平静地对老太太说：“经过这么多的事，我已经不能没有他，我可以失去一切，但我再不想失去他，你对他的爱会被分享，但我对他的爱不会，他会是我唯一的孩子。”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在心中已经决定，以后不管再嫁与哪个男人，我都不会再生孩子，我真的觉得特别疲惫与累，也觉得特别歉疚与惭愧，有时候人生在世，还是应该把责任看得重一点，负不起责任，就不要轻易制造后果。

老太太最后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让周海老爸收拾了一大包蒙蒙的衣物，递给我，说：“多看着他点，别再出意外了。”我看着她明显苍老疲倦的脸庞，我知道她的心中即使有万般血缘的不舍，她也无法再坚持到最后，因为另一个即将出生，所以她选择面对现实。

离开的时候，蒙蒙哭，老太太也哭，看着他们生离死别般的凄凉场景，我也有些难过，想起从前我放弃蒙蒙的时候，我哭，蒙蒙却欢天喜地地投入老太太的怀抱，是多么的不一样，我这个亲娘，总是过不到自己亲生骨肉的心里去，人生最大的失败，莫过于此。

我依然将蒙蒙送到县城政府家属区的那个托儿所，退休的女教师依然对我很热情，我每天下班不再晃荡着的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茫然踱在小城空冷的街头，我开始每天一下班就去托儿所接蒙蒙，然后带他逛小城的每一处还算得上比较明媚可爱的地方，带他去小食城吃他爱吃的烤薄饼，回家以后，给他讲故事，陪他玩模具。

到底是孩子，在玩耍嬉闹的时候，蒙蒙是全然记不得也不会想起他的奶奶的，只在夜晚睡觉时，会叫嚷着要奶奶，每每这时，我都特别有耐心地哄他陪他，直至他闹腾累了沉沉睡去。

有了蒙蒙的日子，我也睡得特别踏实，夜里很少再做噩梦，每天早晨醒来摸到蒙蒙小小的身体睡在我的身侧，我的心里就充盈着说不出来的满足感，觉得生活的每一天都是那么有色彩。然而就在这时，我的亲妈再次打电话催我去上海与她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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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妈在电话里涕泪横流地对我说："孩子，来妈这里吧，你有本科学历，你人又精明努力，你还有我，上海会有一份好的工作适合你的，你不要再呆在那座小城里了，你离我太远了，我太想念你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蒙蒙正趴在泡沫垫板上看小人图册，看得很入神，嘴里自个在喃喃地说着什么，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很心平气和地在电话里对我亲妈说："我不会去上海的，我认你，我称呼你为`妈`，但不代表我就要在你的身边，我老妈养了我那么多年，我同样不在她的身边。每个人都有她自己的事业和生活，谁也不需要绑在谁的身上一辈子，即使我是你生的女儿。"

我亲妈在电话那头很久都没有声音，后来我听见了她的一声叹息。我不忍心听到叹息，真的，特别是我的亲人所发出的叹息，虽然我有时候也会忍不住地叹息，以为叹息一声，所有的不快就会烟消云散，其实从来不会，叹息以后，只会将更深重的愁绪埋上心头。